婚礼的事提上程之后,姜念才发现这事儿比她想的复杂一万倍。
以前觉得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穿好看的衣服、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吃顿饭,完事。现在真要弄了,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婚礼筹备流程”,跳出来一百多个条目,从场地到司仪,从婚纱到捧花,从请柬到喜糖,每个条目底下还有几十个子条目,看得她头皮发麻。
沈栀倒是不着急,靠在沙发上,等等趴在她肚子上,一人一猫都懒洋洋的。姜念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iPad,上面开了一堆网页,什么“海边婚礼注意事项”“婚礼预算怎么做”“小众婚礼场地推荐”,看得眼睛都花了。
“沈栀,你别光躺着,过来看看。”
“我在看啊。”
“你眼睛闭着怎么看?”
“我在用脑电波看。”
姜念抓起一个抱枕砸过去,沈栀抬手接住,等等被吓了一跳,从她肚子上跳下来,用谴责的眼神看了姜念一眼,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继续睡了。
“你过来。”姜念瞪她。
沈栀叹了口气,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跟姜念肩并肩。她伸手拿过iPad,划了几下,表情从懒散变成认真,变脸速度快得姜念都觉得她刚才在装。
“海边,你确定?”
“确定。”姜念点头,“我想听海浪的声音,想在沙滩上走,想光着脚踩在沙子上面说我愿意。”
沈栀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姜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把iPad转过来,指着上面一个场地:“这个怎么样?三亚的,网上评价不错,说私密性好,不会有人打扰。”
沈栀看了一眼,又划了几下,找到另一个场地:“这个更好,也在三亚,但这片沙滩是私人的,不对外开放,只有酒店客人能进。人少,安静,不会有人围观。”
姜念看了看价格,眼睛瞪大了一圈:“这么贵?租一天顶我半年工资。”
“你又钱。”
“沈栀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钱怎么了!我钱是因为谁!”
沈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搂住姜念的肩膀,语气软下来:“是因为我,因为我,我的错,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随便花,花光了老公再赚。”
“谁要你的钱。”
“那你刚才看价格嘛?”
“我就是看看,又没说不让花。”
沈栀笑了,把iPad拿过来,在那片私人沙滩上点了预定。姜念在旁边看着,手指动了动,想拦又没拦,因为那片沙滩真的很好看,照片里的海水是透明的蓝色,沙子是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细盐。
“行了,场地订好了。”沈栀把iPad放下,拿起手机开始翻,“接下来是婚纱。”
姜念凑过去看,沈栀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十张婚纱的照片,白的、红的、粉的、蓝的,长的、短的、拖尾的、齐地的,一字肩、抹、长袖、V领,应有尽有。她划了几张,每一张都是精心存的,有的还加了标注,写的是“念念适合这个”“这个念念穿肯定好看”“这个不行,太露了”。
姜念一张一张看过去,眼眶热热的。
“你什么时候存的?”
“在里面的时候。”沈栀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睡不着的时候就看婚纱,看了一年,把你适合的都存下来了。你看这张,一字肩的,你锁骨好看,穿这个肯定显。这张是缎面的,你皮肤白,缎面衬你。这张是鱼尾的,你腰细,穿鱼尾特别好看。”
姜念的眼泪掉了一颗,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滴在一张白色婚纱的照片上,水珠把婚纱放大了一点点,看起来像在发光。
沈栀伸手擦掉那颗泪,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蹭,没说话,继续划照片。
“选哪个?”沈栀问。
姜念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其中一张。不是最贵的,不是最复杂的,是一件很简单的白色婚纱,缎面,一字肩,裙摆不大,刚好到脚踝,没有拖尾,没有蕾丝,没有亮片,净净的。
“这个?”
“嗯,这个。”
沈栀看着她选的这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简单的好看,复杂的你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存了那么多复杂的?”
“因为我想看,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就算你不选,我看看也开心。”
姜念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栀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打在肩膀上,不疼,但沈栀还是“嘶”了一声,假装很疼。姜念知道她装的,没理她。
婚纱选完了,轮到戒指。
沈栀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她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她的风格。姜念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各种戒指的品牌、材质、款式、价格,还画了一些简单的草图,圈圈叉叉的,标注着“这个好看”“这个不行”“这个念念会喜欢”。
“你什么时候写的?”
“出来之后写的,睡不着的时候写的。”
“你出来之后不是天天睡得跟猪一样吗?”
“那是在你旁边才睡得跟猪一样,你不在旁边我就睡不着。”
姜念又打了她一下,这次打重了,沈栀揉了揉肩膀,但笑着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一对戒指的草图,很简单,两个圆环,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内圈刻了两个字——一个刻着“念”,一个刻着“栀”。
姜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沈栀问。
姜念指着那个草图:“这个。”
“真的?这个太简单了,连钻都没有。”
“有钻的我不喜欢,硌手。”
“那你想要什么材质的?白金?玫瑰金?铂金?”
姜念想了想:“铂金吧,白金的会变色,玫瑰金的不衬我皮肤,铂金的好,不变色,一直亮亮的。”
沈栀在本子上记下来,写得很认真,像一个在课堂上做笔记的好学生。姜念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着她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沈栀。”
“嗯。”沈栀没抬头,还在写。
“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沈栀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
姜念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亮的东西,亮得像海面上的阳光。
“开心我们俩个的婚礼。”姜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特别担心。担心我们俩个女人结婚,大庭广众之下,别人的嘲笑,谩骂,不解……”
沈栀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姜念,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放心,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就算雇我也要把场地塞满,别忘了你老公我可是百万富翁,嘻嘻嘻~老婆!”
最后那声“老婆”叫得又甜又腻,姜念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红着红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沈栀也没擦,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个哭一个笑,哭的那个在笑,笑的那个眼眶也红了。
“沈栀,你哪来的百万?你不是把钱都花光了吗?”
“什么花光了?我出来的时候账户里还有钱,虽然不多,但办个婚礼够了。”
“多少?”
“不告诉你。”
“沈栀!”
“告诉你你又要心疼,心疼就不让花了,不让我花我就不开心,不开心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脸色差,脸色差你又要骂我。”
姜念被她这套逻辑绕晕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她,于是闭上了嘴,拿起iPad继续看婚礼细节。
接下来是请柬。
姜念翻开她妈给她列的名单,写了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她妈说她要在老家办几桌酒席,请亲戚们吃个饭,不用太正式,就是个意思。姜念看了看名单,七大姑八大姨,有些她都不认识,但妈说该请,她就没拦。
“你那边请谁?”姜念问沈栀。
沈栀想了想:“苏棠,还有几个朋友,不多,两桌就够了。”
“你还有朋友?我以为你就苏棠一个。”
沈栀笑了:“我在里面认识几个,人不错,出来之后还联系着。有一个是做花艺的,婚礼的花可以让她包了,省钱。还有一个是做摄影的,拍得挺好的,比外面请的便宜。还有一个是做甜品的,婚礼蛋糕她可以做,不收钱,当结婚礼物。”
姜念听着,忽然觉得沈栀的世界比她想的要大。以前她以为沈栀只有她,现在才发现沈栀有朋友、有人脉、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子。那些朋友是从哪里来的?拘留所里认识的。拘留所那种地方也能交到朋友,姜念觉得这个世界挺神奇的。
“那就都请吧。”姜念说,“人多热闹。”
“你不怕人多嘴杂?有人会说闲话。”
姜念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说就说呗,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陌生人的祝福,也是祝福。就算不是祝福,也就是个陌生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他在想什么关我什么事。”
沈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揉得姜念的头发都乱了。
“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比你大,虽然只大二十三天,但也是大。”
“我说的是心理上,不是年龄上。”
“你意思是我以前很幼稚?”
“以前你会在意别人怎么说,现在不会了,这就是长大。”
姜念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她把头发捋顺,继续看请柬的样式。网上有几百种模板,看得她眼花缭乱,有的太花哨,有的太简单,有的太贵,有的太丑。她划了十几分钟,最后选了一款很简单的——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两朵小小的栀子花,下面是手写体的字,写着她和沈栀的名字。
“这个好看吗?”她把手机举到沈栀面前。
沈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栀子花,我的名字。”
“我故意的。”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接下来是菜单。沈栀在这方面有绝对的话语权,因为她做饭,姜念只负责吃。沈栀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海鲜为主,因为在海边,海鲜新鲜。龙虾、螃蟹、扇贝、海螺、海鱼、虾,还有各种贝类,姜念叫不上名字的那种。
“太多了吧?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带回家慢慢吃。”
“带回家就不好吃了。”
“那我做给你吃,新鲜的。”
姜念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沈栀,你以后开个餐厅吧,你做饭这么好吃,不开餐厅可惜了。”
沈栀想了想:“不开,开餐厅太累了,没时间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你天天陪。”
“你不是小孩,但我想天天陪你。”
姜念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但菜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婚礼流程是最让人头疼的部分。姜念在网上找了一个模板,从早上化妆到晚上敬酒,排得满满当当的,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标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就觉得窒息,把iPad递给沈栀。
“你看看这个,太夸张了。”
沈栀看了一遍,笑了:“这是明星结婚的流程吧?普通人不用这么复杂。”
“那应该怎么弄?”
沈栀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早上:化妆、穿婚纱
中午:吃饭、敬酒
下午:海边、仪式
晚上:放烟花、结束
姜念看着这张纸,笑了:“就这?”
“就这。婚礼是你的,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姜念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好几遍,觉得简单得有点过分,但又觉得简单得刚刚好。她不想要那种走流程的婚礼,不想要那种被人推着走的婚礼,不想要那种累得像狗一样的婚礼。她想要一个舒服的、轻松的、不用想太多的婚礼。
“行,就按这个来。”姜念说。
沈栀在纸上加了一行字:姜念和沈栀的婚礼,简单、开心、不累人。
姜念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红了。今天她已经红了好几次了,她觉得再这么红下去,眼睛都要肿了,但她忍不住。每次看到沈栀写的字,听到沈栀说的话,想到婚礼那天她们会站在一起,她的眼睛就不听使唤。
“沈栀。”
“嗯。”
“你说婚礼那天,我会不会哭?”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都哭成这样了,那天肯定哭得更厉害。”
姜念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栀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亲得很响,响得等等都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天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姜念靠在沈栀肩膀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iPad、手机、各种打印出来的资料,看着那些写满了字的纸,看着那个画着戒指的草图,看着那行“简单、开心、不累人”的字。
“沈栀。”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婚礼那天有人说不好听的话。”
沈栀沉默了两秒,手指在姜念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怕。有人说了,我就让他闭嘴。今天在火锅店我能让他们闭嘴,婚礼那天也能。”
姜念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你别又用啤酒瓶,婚礼上哪有啤酒瓶。”
“那我用香槟瓶,香槟瓶更大,砸起来更响。”
“沈栀!”
“开玩笑的。”沈栀笑了,收紧了手臂,把姜念搂得更紧,“我不会在你面前的,今天是没忍住。婚礼那天我能忍住,因为那天是你最重要的子,我不想让任何事情破坏它。”
姜念抬起头看着沈栀,沈栀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稳很稳,像锚,沉在海底,多大的浪都吹不走。
“沈栀,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做自己没那么难。”
沈栀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本来就不难,难的是这个世界。但世界再难,我陪你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帘轻轻摆动。等等睡醒了,跳上茶几,在那些纸上踩了几个梅花印,姜念看着那些猫爪印,笑了。
“等等也要参加婚礼。”
“它当花童。”
“它当不了花童,它太胖了,走不动。”
“那它当吉祥物,坐在那儿就行,不用动。”
等等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姜念笑着摸了摸它的头,等等眯起眼睛,呼噜呼噜的。
这一天,她们聊了很多。从场地到婚纱,从戒指到请柬,从菜单到流程,从中午聊到晚上,从晚上聊到深夜。聊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靠在一起,眼皮打架,但谁都不想先去睡,因为这种一起规划未来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舍不得结束。
“念念。”
“嗯。”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再说一遍,我怕我记错了。”
“铂金的,简单的,不要钻,内圈刻字,你的刻‘念’,我的刻‘栀’。”
沈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好,我去订。”
“别买太贵的。”
“不买贵的,买对的。”
姜念笑了,把脸埋在沈栀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沈栀,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忘了今天?”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等我们老了,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姜念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进沈栀的衣服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沈栀,你对我太好了。”
“因为你好,所以要对你好。”
“我哪里好了?”
“你哪里都好。”
姜念哭着笑了,笑着哭了,伸手搂住沈栀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
“沈栀,我爱你。”
沈栀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
“我也爱你,爱了很久了,还会爱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