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姜念发现自己对沈栀的感觉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像春天的冰面,底下先化,表面上还看不出来,等哪天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整个人就掉进去了。
掉进去的第一天,她发现自己会等沈栀回家。
以前沈栀出门她是数着秒盼她回来——不是想她,是想她回来之后自己才能松一口气,因为沈栀不在的时候她总觉得那扇门随时会被什么人从外面打开,比沈栀在的时候更让人不安。但现在不一样了,沈栀出门去买菜,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刷了三遍朋友圈,微博刷了两遍热搜,连电视里放的综艺广告都觉得比平时长。
门锁响的时候她正盯着电视发呆,听见声音转过头,嘴角先于大脑反应弯了一下,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弯完了,想收都收不回去。
沈栀提着菜站在玄关,正好看见了这个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姜念迅速把头转回去盯着电视,耳烧得厉害。沈栀换鞋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然后姜念听见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轻轻的、带着满足感的笑。
“笑什么笑。”姜念盯着电视,声音闷闷的。
“今天超市草莓打折。”沈栀走过来,把一袋草莓放在茶几上,人跟着坐在姜念旁边,离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还买了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饼,进口的那款,我找了三个超市才找到。”
姜念低头看了一眼,草莓确实比平时买的大一圈,红艳艳的,裹着保鲜膜。饼是她上个月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的一款,随手点了赞,沈栀居然翻她点赞记录。
“你翻我点赞了?”
“嗯。”沈栀理直气壮,“你所有的社交账号我都翻了,你三年前发过一条微博说想吃那种老式鸡蛋糕,我找了好几家糕点铺都没找到,后来在网上搜到了配方,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等我再练练。”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她感动?太矫情。说她不需要?太假。说沈栀变态?变态是真的,但变态到这个程度,她已经骂不动了。
最后她拿起一颗草莓,掐掉绿色的叶子——掐完又愣了一下,想起苏棠说过的话,“她说你吃草莓的时候会把绿色的叶子掐掉,但掐掉之后又会后悔,因为叶子其实也能吃。”
她盯着手里的草莓叶子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了。
沈栀看见了,没说话,但眼睛弯了。
掉进去的第三天,姜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那个便利店,凌晨三点,沈栀穿着黑色风衣走进来,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所有情节都跟那天一模一样,但在梦里,沈栀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草莓牛,放在收银台上,说了一句:“给你买的。”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沈栀正搂着她的腰,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后颈上。姜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脑子里全是那个梦——沈栀拿着草莓牛站在收银台前,表情认真得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她翻了个身,面对沈栀。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她看见沈栀的睡脸。睡着的时候沈栀看起来真的很小,不是年龄小,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露出来的、本来的样子。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嘟起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什么梦。
姜念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沈栀脸上每一个细节——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很小的痣,鼻梁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疤痕,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点点。
她伸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沈栀的轮廓描了一遍,没有碰到皮肤,但指尖能感受到温度。
沈栀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姜念吓了一跳,以为她醒了,但沈栀没睁眼,只是把姜念的手拉到自己脸上贴着,含混地说了句梦话:“别走……”
声音小得像猫叫,跟平时那个说话带刀子的沈栀判若两人。
姜念的手贴在她脸颊上,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的,软的,带着睡眠中微微的热度。她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贴着,直到沈栀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那天早上沈栀醒来的时候,发现姜念的手还贴在自己脸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怕吵醒姜念。但她刚动了一下,姜念就醒了,两个人四目相对,姜念的手还贴在沈栀脸上,姿势暧昧得不像话。
姜念以光速把手抽回去,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栀在被窝外面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从后面抱住那个蜷成一团的姜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昨天晚上摸我的脸了。”
“没有。”
“我的脸现在还感觉你的手在上面。”
“那是你的幻觉。”
“姜念,你耳朵红了。”
“闭嘴。”
“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栀你再问这种问题我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二十三楼,扔下去会死的。”
“那不是正好?”
沈栀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床都在晃。姜念被她晃得心烦,转过身想骂她,一转身就被亲了一口,亲在鼻尖上。
“沈栀!”
“早上好。”沈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姜念瞪了她三秒,最后没绷住,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觉得不对——她为什么要笑?被亲了鼻尖有什么好笑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嘴角跟装了弹簧一样,压都压不下去。
掉进去的第五天,姜念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沈栀的情绪了。
起因是沈栀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阳台上,拉上门,但隔音没那么好,姜念在客厅里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不行”“我说了不行”“你听不懂人话吗”。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挂完电话沈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中午想吃什么?”
姜念没回答,看着她。
沈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谁的电话?”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你的工作?”姜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问得很认真,“你的工作是做什么的?”
沈栀的笑容顿了一下。这是姜念第一次主动问她的工作,三个月了,姜念从来不问这些,不关心她在外面做什么,不关心她跟谁打电话,不关心她赚多少钱、有什么背景、经历过什么。姜念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而沈栀是那片海,海怎么浪都跟岛没关系。
“你真想知道?”沈栀坐下来,跟姜念面对面。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你更想走。”
姜念看着她,没接话。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低:“我做的事情,说不合法也不完全合法,说合法也不太合法。帮人解决一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拿钱,办事,不伤害无辜的人,这是我的底线。”
“你上个月让那个外卖员消失了。”姜念的声音很平。
沈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消失。”沈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我让人把他送到他老家去了,给了他一笔钱,够他开个小店。他多看了你两眼,我很不爽,但我不会因为别人多看了你两眼就人。姜念,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姜念愣了一下。
她确实以为沈栀把那个外卖员怎么了。不是她爱瞎想,是沈栀平时的表现太像个人狂了——病娇、偏执、占有欲强到变态,正常人会觉得这种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那你衣服上的血呢?”姜念追问。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回忆什么,然后说:“那天处理的是另一件事,有人欠钱不还还动了手,我去要账的时候对方拿刀了,我挡了一下,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是我自己的。”
她说着把袖子撸上去,手臂内侧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粉色疤痕,大概七八厘米长,缝过针的痕迹还在。
姜念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会心疼。”
“谁说的?”
沈栀抬头看她,眼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灯泡接触不良,闪了又灭。
“你会心疼吗?”沈栀问,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像怕惊动什么。
姜念没回答,站起来去拿医药箱,翻出祛疤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拉过沈栀的手臂,仔仔细细地涂在那道疤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上釉。
沈栀看着她低头涂药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涂祛疤膏,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姜念。”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会心疼吗?”
姜念的手指在沈栀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涂得很慢,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没放过。涂完之后她把祛疤膏的盖子拧上,放回医药箱,合上箱子,把箱子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沈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姜念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沈栀愣住。
“带个人去,或者叫对方过来,别自己受伤。”姜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沈栀,眼睛盯着茶几上那袋草莓,草莓叶子还带着水珠,是沈栀早上洗过的,“你手臂上那道疤,看着挺丑的。”
沈栀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靠过来,把脸埋在姜念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就是在心疼我。”
“我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那你说我手臂上的疤丑,不就是因为你觉得它不该在那儿吗?你觉得它不该在那儿,不就是心疼我吗?”
姜念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几次嘴都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憋出一句:“你逻辑学这么好怎么不去参加辩论赛。”
沈栀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姜念,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帮姜念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拇指在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念念。”
“又嘛?”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会问我疼不疼,不会在意我受没受伤,不会关心我跟谁打电话。”沈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容易碎掉的事情,“你现在在意了。你在意我,对不对?”
姜念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她偏过头,不看沈栀,声音硬邦邦的:“我在意的是你死了没人给我做饭。”
“那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不会。”
“骗人。”
“爱信不信。”
“你上次都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都出来了。”
“沈栀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沈栀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她看着姜念,看了很久,久到姜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有。”
“你到底在看什么?”
沈栀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姜念心跳骤停的话。
“我在看,一个本来应该恨我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口是心非地爱上我的。”
姜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反驳,想说“谁爱上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被你关久了脑子不清楚”,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沈栀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在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口是心非地,爱上沈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又像一团火从脚底烧上来,冷热交加,冰火两重天,把她整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我去洗草莓。”姜念猛地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草莓就往厨房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沈栀没追上去,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弯着,眼里有光,安静地、满足地、像一个终于等到花开的人那样,笑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姜念把草莓一个一个地洗,洗得特别认真,认真到连草莓屁股上那一点点白色的硬芯都要抠掉。她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脑子里全是沈栀刚才那句话。
“一个本来应该恨我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口是心非地爱上我的。”
她把一颗洗好的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对着水龙头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谁爱上你了,少自作多情。”
说完她又塞了一颗草莓,嚼了两下,嘴角弯了。
客厅里沈栀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姜念发来的消息。明明两个人只隔着一道墙,姜念非要发消息。
“草莓很甜。”
沈栀笑了,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更甜。”
厨房里传来姜念的声音:“沈栀你再发这种消息我把草莓塞你嘴里!”
“哪种消息?说你甜的那种?”
“你闭嘴!”
“你来塞啊。”
姜念端着一盘草莓从厨房冲出来,气势汹汹地走到沈栀面前,拿起一颗草莓作势要往她嘴里塞。沈栀张嘴等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喂食的小动物。
姜念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张嘴等投喂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像个疯子,像个三岁小孩,傻乎乎的,让人想揉她的头。
她没揉。
她把草莓塞进沈栀嘴里,然后转身走了。
但转身的时候她笑了,笑得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沈栀看出来了。
她咬着那颗草莓,甜得眯起了眼睛,不是草莓甜,是姜念亲手喂的这颗,比世界上所有的草莓加起来都甜。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阳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地板,最后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暖暖的,亮亮的,像一条金色的河。
这一天跟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这一天,姜念第一次承认了——不是对沈栀承认,是对自己承认——她在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而沈栀,坐在阳光里,咬着草莓,看着她爱的人在厨房里洗第二遍草莓的背影,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