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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化念》 · 寂寞专家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8

姜念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的燥热,是一个人从背后贴着、手臂横在腰上、呼吸全打在脖颈里的热。沈栀睡觉像只大型犬,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她身体里,腿压着她的腿,手扣着她的手,连呼吸的频率都要跟她同步。

姜念试着往外挪了挪,沈栀立刻收紧了手臂,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醒了,装睡。

这是姜念三个月总结出来的经验——沈栀的睡眠浅得不像话,她翻个身对面都会醒,但醒了不睁眼,不动,就安安静静地等姜念下一步动作,像是在赌姜念会不会趁她睡着的时候做什么。

上个月姜念半夜起来上厕所,沈栀装睡装到她从卫生间回来,忽然开口说了句“你下次叫我,我陪你去”,吓得姜念差点摔了。

“松手。”姜念说。

没反应。

“我知道你醒了。”

沈栀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深,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无辜的、人畜无害的感觉。姜念每次被她用这种眼神看都会在心里骂一句——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娱乐圈的损失。

“几点了?”沈栀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起床气。

“不知道,松手,我要起来。”

“再躺五分钟。”

“不——”

沈栀已经把脸埋回去了,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姜念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呼呼地不动了。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卧室里昏暗得像傍晚。姜念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沈栀的头发蹭得她脖子痒,呼吸打在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她发现自己心跳很平。

不是那种“被迫跟人睡在一起”的紧张,是那种……习惯了的、甚至有点安心的平。这个发现让她不舒服,像是踩在沼泽里,明知道在往下陷,但脚底的触感软绵绵的,竟然有点舒服。

“在想什么?”沈栀忽然问。

“在想你什么时候死。”

沈栀笑了,笑声闷在姜念的肩膀上,震动传过来,酥酥麻麻的:“快了,昨晚差点被你气死。”

姜念知道她说的是报警那件事。

昨晚沈栀从厨房洗完脸出来之后,两个人谁都没再提那个电话。沈栀煮了面,姜念吃了,沈栀把坨了的馄饨倒掉了,收拾厨房,洗澡,上床,关灯。整个过程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姜念知道沈栀躺下之后很久没睡,因为她听见了那个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自己也没睡着,但两个人都假装对方睡着了。

“沈栀。”

“嗯。”

“昨天那个电话,你怕不怕?”

沈栀的手指在姜念腰侧画圈,画了一会儿,说:“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被救走。”沈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警察来了,把你带走,我再也找不到你。光是想想,这里就疼。”她抓起姜念的手,按在自己口,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比平时快。

姜念没缩手,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不会。”沈栀又说。

“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亲口说了,我对你很好。”沈栀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念,头发垂下来扫在姜念脸上,痒痒的,“你说了这句话,就说明你心里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对你好,你就走不了了。”

姜念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推她的脸:“少自恋了,我那是在骂你。”

“骂我也行,你理我就行。”沈栀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指尖,指节,手背,一路亲下去,像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念的呼吸乱了。

她想抽手,抽不动,沈栀的力气大得不像是她那个体型该有的。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意识到沈栀力气大,是沈栀单手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的时候,像拎一只猫。

“沈栀。”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你见过哪个正常人把人关家里的?”沈栀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天真的、理直气壮的疯劲儿,“但我有病也是你的,你走不了,我也好不了,咱俩就这么耗着吧。”

姜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就是笑了,嘴角弯起来的那种。

沈栀愣住了。

她见过姜念哭,见过姜念骂人,见过姜念摔东西砸人,见过姜念面无表情地当她是空气,但没见过姜念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嘴角的那种笑。

“你笑什么?”

“笑你。”姜念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一只舔人的狗。”

沈栀眨眨眼,然后也笑了,笑得比姜念还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趴在了姜念身上,脸埋在她脖子里闷闷地笑,笑得姜念都被感染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完了。”沈栀笑够了之后说了一句。

“什么完了?”

“你笑了。”沈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念,眼神里有光,亮得不像话,“你第一次对我笑,念念,你完了,你栽了。”

姜念的笑僵在脸上,嘴角一点一点抿回去,翻身背对她:“神经病。”

沈栀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笑意的余韵:“你再笑一次给我看看。”

“不。”

“求你了。”

“不。”

“那我不松手了。”

“本来你也没松手过。”

沈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抱着。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姜念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求人的样子真没诚意。”

沈栀没听懂,但姜念没再解释。

窗外有鸟叫,城市的早晨来得早,阳光已经透过了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姜念盯着那条线看,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线团缠在一起,每个线团的线头都找不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栀的那天晚上。

那天她心情很差。下午跟妈妈通了个电话,妈妈说弟弟要上大学了,问她能不能每个月多寄两千块回来。她说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五,租房吃饭就去了大半,哪来的两千。妈妈沉默了很久,说了句“那你省着点花”,然后挂了。

她坐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想把电话打回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妈妈不容易,爸爸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但她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住的是隔断间,吃的是便利店过期的便当,一个月存不下一千块。

沈栀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交班。沈栀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好看得不像真人。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然后站在那里没走。

姜念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找您零钱”,把硬币递过去。

沈栀没接,盯着她的工牌看了两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工牌上写着呢。”

“我想听你说。”

姜念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夜班上多了什么人都见过,比这奇怪的多了去了。“姜念。”她说。

沈栀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尝什么味道,然后笑了:“记住了。”

然后她走了。

姜念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深夜顾客,顶多长得好看点,没往心里去。下班之后她走回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时手机,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很大的卧室,床单是灰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衣柜很大,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净的、温暖的。

沈栀坐在床边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醒了。”沈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渴不渴?喝点水。”

姜念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后来她知道不是梦了。门打不开,窗户打不开,手机不见了,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不见了。她在这个一百四十平的公寓里,像一个被精心收藏的展品,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就是不让她出去。

第一周她每天都在哭,喊救命,砸门,把能摔的东西全摔了。沈栀就坐在旁边看着她闹,等她闹累了,递水给她,擦眼泪,收拾地上的碎片,然后把她抱到床上睡觉。

第二周她开始绝食。沈栀就把吃的放在床头,凉了换热的,热了放凉,反反复复,不催她,不骂她,只是每次换的时候会说一句“多少吃一点”。绝食到第四天姜念饿得头晕眼花,沈栀端着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她没力气反抗,吃了。

第三周她开始尝试逃跑。撬锁,爬窗,喊救命,能试的都试了,全失败了。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她趁沈栀洗澡的时候用座机拨了110,说了地址,但警察来的时候沈栀穿着浴袍开的门,头发还在滴水,笑眯眯地对警察说“女朋友跟我吵架闹着玩的”。警察看了看沈栀,又看了看客厅里完好无损的一切,走了。

姜念到现在都记得沈栀关上门之后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得意,不是嘲弄,是心疼。好像被关起来的人不是姜念,是沈栀自己。

“委屈你了。”沈栀说。

姜念当时觉得这人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现在九十八天过去了,她躺在这张床上,被这个人抱着,心里想的居然不是“怎么逃出去”,而是“沈栀的手还挺好看的”。

她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姜念。”沈栀忽然叫她全名,很少见,沈栀平时都叫她“念念”,腻歪得像在叫幼儿园小朋友。

“嘛?”

“今天天气很好。”

“……所以?”

“所以要不要去阳台晒太阳?”

姜念转过头看她,沈栀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阳台,那个她每天都能看见但出不去的地方。窗户是锁着的,但阳台的门一直开着,沈栀从来没限制过她去阳台,因为二十三楼,跳下去会死。

“你今天很奇怪。”姜念说。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就是很奇怪。”

沈栀笑了笑,没解释,起床了。她穿着姜念的那件旧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边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得刺眼。

姜念眯着眼看她,看见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皮肤白得像瓷,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痣,平时被衣服遮着看不见。

沈栀转过身,逆着光,姜念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念念,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上才回来。”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沈栀要出去,是因为沈栀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个普通人出门前跟室友打招呼。

“钥匙在门口鞋柜上,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WiFi密码是你生。”沈栀一边说一边往衣帽间走,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想看电视就看,想看什么台都行,不想看了就关掉,别一直盯着屏幕对眼睛不好。”

姜念坐起来,心脏砰砰跳。

她听懂了沈栀在说什么——今天不锁门,不没收任何东西,不限制任何事,她想走就可以走。

门开着,手机在桌上,WiFi密码她知道,楼下就是马路,打车就能走。

沈栀从衣帽间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她走到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跟昨晚一样。

姜念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被子。

“沈栀。”

沈栀的手停在鞋带上,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

沈栀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转过身。她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在牛仔裤口袋里,表情很轻松,但眼睛里有姜念从没见过的东西。

“没什么意思。”沈栀说,“就是今天不想锁门了。”

“你不怕我跑了?”

“怕。”

“那你还不锁?”

沈栀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念看出来了,那是一个人在做某个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笑。

“跑了就跑了。”沈栀说,“跑了我再去把你找回来,找不回来就算了。”

姜念愣住了。

算了?这个词从沈栀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让她觉得不真实。沈栀不是那种会说“算了”的人,她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南墙撞碎了继续走的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姜念问。

沈栀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了下眉,然后抬头对姜念说:“我要迟到了,走了。”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很亮。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姜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栀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笑了:“那你慢慢想,想好了给我发微信。”

然后她走了。

门没关。

姜念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走廊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跟房间里的阳光混在一起。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彻底的安静。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不是她昨晚用的那个旧手机,是她的手机,她自己的,被沈栀收走了三个月的那部。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栀发的。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别浪费了。”

姜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走廊里没有人,电梯的指示灯停在一楼。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外面的世界就在眼前,三步之外就是电梯,下楼,出小区,打车,去派出所,一切都结束了。

只要她走出去。

姜念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是走廊里的穿堂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了门。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沈栀说“等我回来”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占有欲,是害怕。

沈栀在害怕。

那个不怕人、不怕坐牢、不怕一切的疯子,在害怕她走。

姜念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沈栀你个王八蛋。”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沈栀又发了一条消息:“门关上了吧?”

姜念的手指顿住了。

“走廊里有监控,我看见你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然后关门了。”

“姜念,你完了,你栽了。”

跟早上说的话一模一样。

姜念盯着屏幕,眼眶红了,但嘴角弯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多次,最后发过去四个字。

“你少得意。”

消息发出去,秒回。

沈栀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笑得满地打滚。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吃火锅吧,我买材料回来,你洗菜。”

姜念没回。

但她在手机这头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难看死了,还好没人看见。

手机又震了。

“对了,床底下那把剪刀我三天前就发现了,一直没拿走,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用。”

姜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是不是傻,一把剪刀能什么?捅我你都捅不准。”

“不过你没用来捅我,用来偷偷充电了,我很开心。”

“下次想报警用我手机,那个旧手机电池不行,打一半没电了多尴尬。”

姜念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整个人从脸红到脖子,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这个人。这个人真的。太烦了。

但她在笑。

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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