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姜念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
等等蹲在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伸爪子去够水壶滴下来的水。姜念穿着沈栀那件白衬衫,领口大得露出半边肩膀,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脖颈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沈栀靠在阳台门框上,头发还滴着水,身上穿着姜念的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衣服。她看着姜念的背影,看着那件白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看着她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给每一片叶子浇水,心里那个被挖了一年的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水浇多了。”沈栀说。
姜念头都没回:“你不是说三天浇一次吗?今天刚好第三天。”
“但你浇太多了,绿萝不喜欢水太多,会烂。”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你浇得挺开心的,不忍心打断你。”
姜念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但夕阳照得她眼睛眯着,瞪人也没什么伤力,反而像只被阳光晒迷糊的猫。沈栀走过去,蹲下来,从姜念手里拿过水壶,放在一边,然后把绿萝盆底托盘里多余的水倒掉。
“记住了,托盘里不能积水。”沈栀说。
“记住了记住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你上次也说记住了,结果把仙人掌浇死了。”
“仙人掌那个事能不能翻篇了?都一年前的事了!”
“仙人掌也是有生命的,你把它浇死了,它找谁说理去?”
姜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伸手打了她一下,沈栀笑着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拉过来亲了一口手背。等等在旁边看着,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肩并肩,看着眼前那盆绿萝。一年时间,绿萝从当初小小的一盆长成了满满一大片,藤蔓爬了半面墙,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层层叠叠的,像一面绿色的瀑布。
“这盆绿萝,”沈栀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妈买的。”
姜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我七岁那年,她把我送到外婆家,临走前去花店买了这盆绿萝,放在我房间里,说‘好好养,妈过几年回来看你’。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沈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姜念注意到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后来外婆要把这盆花扔了,说碍事,我没让。我抱着花盆跑了出去,在巷子里坐了一下午,天黑才回去。外婆没找我,也没再提扔花的事。这盆绿萝就这么留下来了,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从外婆家搬到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最后搬到这里。”
姜念转头看着沈栀的侧脸。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看着那盆绿萝,眼神里有姜念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但存在。
“你还恨她吗?”姜念问。
沈栀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恨了。以前恨过,恨了很久。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比爱一个人还累。爱一个人至少还有盼头,恨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姜念把脑袋靠在沈栀肩膀上,沈栀顺势侧过头,脸贴着姜念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蹲着,靠着,看着那盆绿萝在夕阳里慢慢收起叶子。
等等等得不耐烦了,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沈栀的脚踝,又拱了拱姜念的脚踝,意思是“你们两个到底要不要进屋,我要吃饭了”。
姜念笑了,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沈栀扶住她的腰,顺手捏了一下。
“你捏我嘛?”
“检查一下你瘦了没有。”
“结果呢?”
“瘦了,以前有点肉,现在全是骨头。”
“那不正好,你不是老说我胖吗?”
“我什么时候说你胖了?我说你胖是因为你睡觉抢被子,跟身材没关系。”
“你明明说过!”
“我没有。”
“你有!去年你说‘姜念你再胖下去我的衣服你都穿不下了’,你说过!”
沈栀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但她不承认,因为她觉得承认了就输了。她松开姜念的腰,转身往屋里走,姜念跟在后面追着问“你是不是说过你说啊”,等等夹在两个人中间跑,差点被踩到尾巴,气得喵了一声直接窜上了沙发。
晚上吃饭的时候,姜念她妈打来了视频电话。
沈栀坐在姜念旁边,手里拿着筷子,夹着一块卤牛肉,刚送到嘴边,手机就响了。姜念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她妈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厨房,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冒着白烟。
“念念,吃饭了没有?”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中气十足。
“正在吃。”姜念把手机靠在杯子上,让她妈能看见餐桌。
“吃的什么?”
“卤牛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谁做的?”
姜念看了沈栀一眼,沈栀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表情有点紧张,像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学生。姜念忍着笑说:“沈栀做的。”
她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栀差点把筷子掉了的话。
“沈栀啊,你手艺不错,牛肉卤得好,颜色看着就好吃。”
沈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阿、阿姨,您过奖了。”
“别叫阿姨了,叫妈吧。”
姜念一口番茄汤差点喷出来。沈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表情像中了五百万彩票但不敢相信是真的。等等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进卧室躲起来了。
“妈!”姜念的声音带着嗔怪和害羞,“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实话。人家跟你在一起,你叫人家什么?老婆。人家叫你什么?老公。那她是不是该叫我妈?没毛病啊。”
姜念的脸红得能煮鸡蛋,她转过头看了沈栀一眼,沈栀还处于石化状态,筷子举在半空中,卤牛肉都快掉了。
“沈栀,”姜念压低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栀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对着手机屏幕,声音有点抖:“妈。”
她妈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很响,笑得姜念她弟从旁边探出头来问“妈你笑啥”,她妈把手机转向她弟,说了句“你姐的女朋友叫我妈了”,她弟愣了一秒,然后竖起大拇指,对着屏幕喊了一句:“姐夫好!”
沈栀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了。
姜念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伸手擦了擦眼睛,假装是被番茄汤的热气熏的。
挂了电话,沈栀放下筷子,看着姜念,眼神里有一种姜念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不是偏执,不是疯狂,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了的东西。
“你妈接受我了?”沈栀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调子。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进去的第二个月,她来送包子的时候,我跟她聊了一晚上。我跟她说你的小时候,说你妈把你丢给外婆,说你一个人长大,说你坐过牢,说你把我关起来是因为你不会爱一个人。她听完哭了,我也哭了。她哭完了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命苦,你对她好点。’”
沈栀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掉在碗里,掉在桌上,掉在手背上。她没擦,就那样流着,看着姜念,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姜念伸手擦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栀,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我妈,有苏棠,有等等。你以后不许再说‘从来没有人对我好’这种话,因为现在有人对你好了,很多人。”
沈栀哭着笑了,笑着哭了,伸手把姜念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扑通扑通,分不清是谁的。等等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觉得这两个人今天太疯了,不适合围观。
吃完饭,沈栀洗碗,姜念在旁边擦碗。等等蹲在冰箱上面,俯视着两个人,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国王。
“念念。”沈栀一边洗碗一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在一起,你现在会在哪里?”
姜念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可能还在便利店上班,可能回老家了,可能嫁人了,嫁一个我妈觉得不错的人,生一个孩子,过那种普通的子。”
“那现在呢?”
“现在?”姜念歪头想了想,“现在我在你旁边,擦碗。”
沈栀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后悔吗?”沈栀问。
姜念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弹了一点水到她脸上:“后悔,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沈栀被水弹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等等都被她吓到了,从冰箱上跳下来,跑进了卧室。姜念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伸手去拉她,沈栀抓住她的手,一用力,把她也拉得蹲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厨房地板上,头发上都是水,衣服也湿了,等等在卧室门口探出头看她们,眼神里写满了“这两个人类真的没救了”。
“姜念。”沈栀叫她。
“嗯。”
“我们明天去领养一只狗吧。”
“已经有猫了,再养狗会不会打架?”
“不会的,从小一起养就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
“你在里面还能查这个?”
沈栀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在里面看了好多书,什么都看,养狗的、养花的、做饭的、修水管的,我怕出来以后什么都不会,让你嫌弃我。”
姜念的鼻子一酸,伸手捏了捏沈栀的脸:“你傻不傻?你什么都不会我也不会嫌弃你。”
“真的?”
“真的。”
沈栀笑了,笑得像个小孩,笑得眼睛里有光,光里有姜念的脸。
晚上睡觉的时候,等等先跳上了床,占了沈栀的枕头,趴在上面,呼噜呼噜地打着小呼噜。沈栀站在床边看着它,哭笑不得。
“它真的把我的枕头占了。”
“我说了吧,它天天睡你枕头,睡了一年了。”
沈栀弯腰把等等抱起来,放在旁边的猫窝里,等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沈栀躺下来,枕头上有等等的猫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她觉得很安心,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姜念关了灯,躺下来,两个人面对着面,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着彼此的脸。光很暗,但够看清轮廓,够看清眼睛里那一点点亮。
“沈栀。”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怕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指指点点。怕工作不好找。怕我妈哪天又反悔了。怕等等和狗打架。”
沈栀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姜念的手,十指相扣。
“怕。但有你,就不怕了。”
姜念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进另一只眼睛里,蛰得生疼,但她没擦,因为沈栀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个温度,温暖的、踏实的、真真实实存在的温度。
“沈栀,你以后不许再进去了。”
“好。”
“不许再犯法。”
“好。”
“不许再关任何人。”
“好。”
“不许再伤害自己。”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很轻:“好。”
姜念看着她,借着那一点点光,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鼻梁,看着她的嘴唇,看着这个她等了一年的人,这个她以为会失去但最终没有失去的人,这个她爱得莫名其妙但爱得无法自拔的人。
“沈栀。”
“嗯。”
“我也爱你。”
沈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把姜念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说了一句让姜念笑着哭出来的话。
“你终于说了。我等了一年了。”
“你等了一年?”
“嗯,从你第一次亲我的那天晚上,就在等你说这句话。等了一年了,你今天终于说了。”
“你怎么不早问?”
“问了你就说吗?”
“你问了我就说。”
“真的?”
“真的。”
沈栀抬起头,看着姜念的眼睛,认真地问:“姜念,你爱我吗?”
姜念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明显,弯得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爱。爱你爱得要死。爱到想跟你过一辈子。爱到想跟你去海边办婚礼。爱到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爱到你坐牢了我等你,你出来了我娶你。够不够?”
沈栀哭着笑了,笑着哭了,整个人又哭又笑,难看死了,但她不在乎。她捧着姜念的脸,吻了上去,吻得很用力,用力到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得姜念“嘶”了一声,但谁都没停下来。
等等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喵了一声,没人理它,它叹了口气,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睡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摆动,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城市睡了,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扫而过,像流星。
沈栀和姜念还在说话,说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说苏棠如何如何,说她妈如何如何,说等等如何如何,说那些琐碎的、常的、不值一提但就是想说给对方听的事。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最后变成了呼吸声,均匀的、安心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姜念先睡着了,沈栀还没睡,她睁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姜念的睡脸。睡着的姜念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绷着,像是随时准备跟世界吵架。睡着了整个人就松下来了,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嘟起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什么好梦。
沈栀伸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沿着姜念的轮廓描了一遍,没有碰到皮肤,但指尖能感受到温度,温暖的、鲜活的、真实存在的温度。
她把手收回来,握在口,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栀,你终于有家了。
不是房子,不是地址,是身边这个人。
有这个人,就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