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沈栀正靠在沙发上看姜念擦桌子。
不是那种随便擦擦,是拿湿巾一点一点蹭,连茶几底下都不放过。姜念蹲在地上,腰侧的衣料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沈栀的视线就粘在那儿了。
“你手机。”姜念头都没抬。
沈栀没动。
“响了。”姜念直起身,皱着眉看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湿巾,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沈栀这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姜念注意到她拿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去阳台接个电话。”沈栀起身的时候顺手在姜念头顶揉了一把,姜念偏头躲开,没躲掉。
阳台上,沈栀把推拉门关上了。
姜念隔着玻璃看她,只能看见侧脸。沈栀在听电话那头说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开口说几个字,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姜念太熟悉了——是沈栀处理“正事”时候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住了三个月,姜念多少摸到了一些规律。沈栀的常分两种状态:一种是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懒散、黏人、会撒娇会耍赖,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另一种是接某些电话的时候,冷冽、锋利、眼睛里没有光。
前者让她觉得沈栀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可爱的女孩子。后者让她后背发凉,清楚地想起来自己是被一个危险人物关在这里的。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沈栀挂断之后没马上进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像在发消息。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姜念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推拉门被拉开的时候,沈栀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跟出门前没什么两样。
“擦完了?”她问。
姜念没接话,盯着她看了两秒:“谁的电话?”
沈栀挑眉:“查岗?”
“爱说不说。”
“工作上的事。”沈栀走过来坐到她旁边,很自然地把腿搭上沙发,脚趾蹭了蹭姜念的大腿,“晚上要出去一趟。”
姜念愣了一下。
三个多月了,沈栀从来没有在晚上离开过这间公寓。白天偶尔会出门,但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而且每次走之前都会把门窗全部锁死,把姜念的手机、电脑、所有能跟外界联系的东西全部收走。姜念试过趁她出门的时候撬锁,试过用晾衣绳从窗户往下爬,试过喊救命被邻居听见报警,但沈栀总有办法——邻居第二天就搬走了,警察来了说是家庭,晾衣绳断了差点摔断腿,撬锁撬断了三发卡。
后来姜念就不怎么试了,不是因为放弃,是学聪明了。她在等,等一个真正有机会的时候。
“几点走?”姜念问。
“八九点吧。”沈栀歪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怎么,舍不得我?”
“巴不得你走了别回来。”
“那我可真的不回来了哦。”
“你——”
“骗你的。”沈栀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姜念的脸,“我怎么可能不回来,你在这儿呢。”
姜念拍开她的手,耳有点热,转身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心跳声。
她不知道的是,沈栀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变了,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换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又拿起来发了条消息。
晚上八点,沈栀换了身衣服从卧室出来。
黑色西装裤,黑色衬衫,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这个打扮比平时正式得多,也冷得多。
姜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了她一眼,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又一下,频道切得飞快,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我走了。”沈栀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姜念没吭声。
沈栀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忽然走回来,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凑近。姜念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你什——”
“等我回来。”沈栀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呼吸落在她嘴唇上,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姜念屏住呼吸,睫毛抖得厉害。
沈栀没亲下去,在离她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拿起玄关的钥匙,开门走了。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姜念僵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发现手心全是汗,嘴唇上还残留着沈栀呼吸的温度,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比真的亲了还要让人腿软。
“有病。”姜念小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沈栀还是在骂自己。
她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玄关。门从外面锁了,指纹锁被沈栀改过,她的指纹打不开。窗户她早就检查过,二十三楼,没有逃生通道。电话线拔了,手机不在,电脑不在,连平板都被沈栀带走了。
但这三个多月她不是白待的。
姜念转身走进卧室,蹲下来,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把剪刀。这是她上周趁沈栀洗澡的时候从厨房偷的,藏在床垫最里侧,沈栀每天换床单都没发现。她又从衣柜最底层叠着的毛衣中间翻出一卷胶带,从卫生间镜柜后面摸出一个旧手机。
这个旧手机是沈栀的,很久没用了,电池都鼓包了,但姜念偷偷充过电,能开机。没有SIM卡,但可以连WiFi。
沈栀每天晚上都会把WiFi密码改掉,但姜念发现了一个规律——沈栀改的密码永远跟她有关。生、名字缩写、第一次见面的期。姜念试了第三次就解开了,用的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子,11月17。
那天姜念在便利店上夜班,沈栀凌晨三点走进来,买了一瓶水,在收银台前站了三十秒,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姜念说了,沈栀笑了一下,说了句“记住了”,然后走了。
第二天姜念就再也没回过那个便利店。
WiFi连上了。姜念深吸一口气,打开旧手机上的浏览器,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报警。
页面跳出来,她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好,我要报警,我被非法拘禁了三个月,地址是……”
话没说完,门锁响了。
姜念浑身一僵,手机差点掉地上。她猛地转头看向玄关,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门开了。
沈栀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黑色衬衫的领口微敞,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视线从姜念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停住了。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挂电话。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还在说“喂?请问您在吗?”
沈栀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踩在姜念心口上。她走到姜念面前,低下头看着那个手机,然后抬起手。
姜念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沈栀的手从她手里轻轻拿走了手机,放到耳边,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了句:“不好意思,跟女朋友吵架闹着玩的,没事了。”
然后挂断,关机,把手机放进口袋。
整个过程沈栀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但姜念睁眼的时候,看见沈栀的眼眶红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红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东西、快要忍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的红。
“你……”姜念喉咙发紧。
“我说了等我回来。”沈栀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栀眼眶里打转的那滴泪,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栀没有哭出来。她把那滴泪忍回去了,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袋子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厨房。姜念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再然后是水流的声音,很久很久,像是有人在里面洗了很久的脸。
姜念站在客厅里,腿有点软。
她低头看见茶几上的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碗馄饨,打包盒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城南那家老字号馄饨店,荠菜猪肉馅的,她之前随口说过一句“还是那家店的馄饨最正宗”。
沈栀今晚出去,不是办什么“正事”。
她是去给姜念买馄饨。
姜念站在那儿,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馄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腔里裂开了,很疼,疼得她弯下了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沈栀走出来,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副快哭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走到姜念面前,抬手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从前每一次一样温柔。
“馄饨坨了,明天再给你买。”沈栀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今晚将就吃我做的?”
姜念抬起眼看她。
沈栀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尾那一片薄薄的粉色还没褪净,但她已经在笑了。笑着哄她,笑着当什么都没发生,笑着把所有的情绪咽回去,好像不值得让姜念看见。
姜念忽然伸手拽住了沈栀的衣角。
沈栀愣住了。
这是三个月来,姜念第一次主动碰她。
“你……”沈栀的声音又哑了。
姜念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沈栀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明明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不?”
沈栀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姜念拽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握住了,一手指一手指地分开,然后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因为打你骂你,你会疼。”沈栀说,“你疼了就会更想走,更想走了我就更留不住你。”
“那你就不怕我报警?”
“怕。”沈栀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怕得要死。但你报警了,我也不能让你走。”
姜念抬起头,对上沈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片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海,表面平静,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你知道吗沈栀,”姜念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很稳,“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
“嗯。”
“你用爱当借口,把我关起来,切断我跟所有人的联系,让我只剩下你。你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你只在乎我有没有跑掉。”
“嗯。”
“你把我当你的东西,不是一个人。”
沈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她没反驳。
姜念的声音终于抖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为什么半夜给我盖被子,为什么我发烧了你整晚不睡,为什么你宁愿自己疼也不碰我一下?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想让我恨你,还是想让我——”
她没说完。
沈栀低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嘴角,像是怕用力了就会碎掉。
“想让你活着。”沈栀贴着她的嘴唇说,“好好活着,在我身边活着。”
姜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她没有推开沈栀,也没有回应,就那样站着,泪流满面地承受着这个落在嘴角的吻。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这是姜念被关进来的第九十八天,她第一次没有在沈栀吻她的时候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