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萧笙扶着张冲临时找来的铝合金拐杖,坐在冲程车业门口任冷风吹拂。左脚踝刺痛阵阵,惹得他眉心微蹙,但真正啃噬他内心的,是一种陌生的无力。
他向来骄傲于自己的自控力与执行力,如今在这要命的时刻伤了脚,行动受制的懊恼与不安,竟比伤处的疼痛更难忍受。
“别杵在那儿了,过来坐。”潘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种家常的利落。她是张冲的妻子,圆脸,总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种经历过事的通透。她正指挥着两个年轻工人把几张旧沙发和椅子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空地上放着好几个取暖器。
车间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公共起居室和夜间聚集点。巨大的卷帘门只开了一人宽的缝隙通风,高处的气窗透下光线。
墙上挂着几盏充电式应急灯,此刻没有打开。靠墙的地方,用零件箱和木板搭出了几个简易铺位,铺着净的帆布和薄被。空气里是熟悉的机油、橡胶和金属味。
园区里现有二十多人。除了张冲夫妇、张冲父亲张程和十来个车业的工人外,还有园区里其他两家关联小厂的留守工人和家属,以及两个规则初期无处可去、被张程收留的熟客司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是十三四岁。
此刻,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车间各处,或低声交谈,或默默整理着个人那点可怜的物品,或只是呆坐着,对抗着阵阵袭来的倦意。
沈秋禾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碗走过来,递给李萧笙。“潘姐熬了点姜茶,说驱寒。”
李萧笙接过,指尖划过她微凉的皮肤。碗不烫,是刻意凉过的,姜的辛辣气混着一点点红糖的甜味扑鼻而来。
他垂下眼,吹了吹,抿了一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脚还疼得厉害吗?”沈秋禾和他同坐在长木凳上,目光落在他轻微肿起的脚踝上。那里已经敷了潘慧找来的“狗皮膏药”,用纱布扎着。
“还好。”李萧笙简短地回答,又喝了一口姜茶。疼痛是持续的,但可以忍受。他更在意的是行动受限带来的不便,以及这种需要被关照的处境。
他瞥了一眼沈秋禾,她脸上也有明显的疲惫,眼下泛着青黑,但眼神还算清亮。
“这里比我想的安全。”沈秋禾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高墙,铁门,基本的秩序,还有食物和水的储备。对于刚从火场逃生并经历了危急时刻的他们而言,这里简直像个不真实的避风港。
“暂时的。”李萧笙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没有否认这里相对安全的事实。他的目光扫过堆在墙角的几袋米面,码放整齐的箱装水,以及靠墙立着的几把铁锹和消防斧。
张程显然有所准备,管理也得当。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心还没散。恐惧和压力被高墙暂时阻隔,在有限的资源和一个有威望的主心骨维持下,形成了一种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同体意识。
“电又断了。”一个年轻工人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了一声。头顶原本亮着的几盏光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车间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短暂的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叹了口气。随后,潘慧启动了发电机,又重新亮起来了。
断电是常态,从规则出现的第二天下午开始,城市的电力供应就变得不稳定,但大多数时间还是有电的。
糟糕的是网络信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彻底变成了砖头,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官方通过残存的广播系统间歇性发布消息,但往往模糊不清,充满安抚性的套话,或者就是重复保持清醒、等待通知。
唯一明确的是,供电被严格管控了,可能是为了防止大规模事故,也可能是因为维持系统运行的人力已捉襟见肘。
每一次断电,都像一次轻微的退,提醒着人们文明世界的基石正在一块块崩塌,也使得园区里这几台轰鸣的发电机和储备的油料,变得比黄金还珍贵。
灯光和温暖让人安心,也让人昏昏欲睡。尤其是在经历了长途奔波的极度紧张之后,松弛下来的神经更容易被疲惫俘获。
李萧笙看到对面一个老师傅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他旁边的年轻人立刻碰了碰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师傅一个激灵坐直,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
对抗睡眠,是这里每个人最核心、也最常的任务。但方式与外界的绝望挣扎不同。在相对安全的环境和集体中,它演化成了一系列琐碎、重复,甚至带着点创造性的活动。
“都别坐着打瞌睡。”张冲的父亲张程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精瘦的身板挺得笔直。“手脚能动弹的,都找点事做,小陈,带两个人去检查水井泵和发电机油料。小潘,你们女同志看看那些帆布、旧座椅套,能不能改点实用的东西。张冲,你不是说要试着弄个能用手摇充电的玩意儿吗?动起来。”
人群随着他的话音有了动向。几个年轻人跟着被点名的小陈出去了。潘慧应了一声,招呼几个中年妇女和两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姑娘,去角落那堆材料里翻找。张冲挠着头,招呼了两个对电路感兴趣的工人,凑到一张摆满零件和工具的工作台前。
李萧笙撑着拐杖想站起来,被沈秋禾轻轻按住了肩膀。“你别动,需要什么我帮你拿。”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怜悯。
李萧笙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的脚确实不适合走动。他目光落在工作台那边,看了一会儿张冲他们毫无头绪地摆弄那些零件,忽然开口道:“张冲,你左边那个盒子里,有个旧的车载充电器模块,看看能不能拆出来用。”
张冲闻言,立刻在零件堆里翻找起来。“嘿,真有,笙哥,还是你眼尖。”
“用万用表测一下输出,”李萧笙继续道,声音不大,但清晰,“找块小的太阳能板或者废旧电机改个手摇发电机,稳压部分可以简化,先保证能给对讲机或者小灯充电。”
他语速平稳地说了几个关键点和可能的思路。张冲和两个工人听得连连点头,立刻兴奋地尝试起来。
沈秋禾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李萧笙平平无奇的侧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跳动,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锐利,不再是那个永远紧绷、充满戒备的求生者,而更像一个沉浸在技术问题里的工程师。这种神情,奇异地软化了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你懂的真多。”她轻声说。
李萧笙收回目光,顿了顿。“忘得差不多了,以前本科是学机械的,张冲就是我室友。”
“笙哥可厉害了,以前本科的时候他还申请了一个专利。”在外人面前,张冲还是能给兄弟撑得起面子的。
潘慧那边也热闹起来,她们翻出几块厚重的卡车防雨帆布,一些磨损但质地尚可的旧汽车座椅套。潘慧是裁剪好手,很快画出样子。沈秋禾也被叫过去帮忙。她手巧,穿针引线很利落。
李萧笙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微微低头,认真地将两块帆布边缘对齐,手指捏着粗针,一针一线地缝合。她的侧影沉静专注,偶尔因线打结或针脚不如意而微微蹙眉,那神情里有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一个老师傅拿着一个有点变形的钢制饭盒走过来,不好意思地对李萧笙说:“小伙子,我看你手巧,能不能帮看看这个,摔瘪了,盖不严实,热东西漏气。”
李萧笙接过来,看了看,让沈秋禾找来一把多功能钳和一个小铁锤。他让沈秋禾帮他固定一下,然后用锤子一点点耐心地敲打工形边缘,不时用钳子做细微调整,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
沈秋禾帮他扶着饭盒,能感受到他发力时手臂传来的轻微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尘、药膏和净汗水的气息。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头碰着头,呼吸可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铁锤敲击金属的轻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饭盒很快修好了,严丝合缝,老师傅满意地走了。李萧笙一抬头,发现沈秋禾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浅浅的笑意。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以前做各种实验挺熟练的。”
时光就在这些琐碎、平静的劳作中缓慢流淌。断电持续着,但并没有什么影响,有发电机在。人们低声交谈,互相帮忙,困极了就用力眨眨眼,起身走动几步,或者用凉水拍拍脸。
李萧笙的脚需要换药,沈秋禾很自然地拿来了药箱。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绷带。
肿胀没有加剧,但瘀紫看起来有些骇人。她先用潘慧准备的、用凉开水浸湿的净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拧开药油瓶子。
“可能会有点疼。”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李萧笙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药油带着浓烈的草药味,沈秋禾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用手掌覆上他肿痛的脚踝。她的手掌比看起来更有力,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起初是药油的凉,然后是她掌心温热的触感,接着是揉按带来的、混合着疼痛的酸胀感。李萧笙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感觉到她每一次用力的方向和节奏。
“你包扎得挺好。”他忽然说,声音有些涩。
沈秋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以前在叔叔家,堂弟调皮,经常磕碰,都是我帮着处理的。”
揉按了三四分钟,沈秋禾才停手,用新的净布条重新将脚踝包扎好,动作熟练利落。“好了,尽量别用力,明天再看情况。”
“谢谢。”李萧笙低声道。这两个字说出口,比他预想的要自然。
沈秋禾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在灯光映照下,似乎有些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