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机,”他说,“给我看看。”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电量百分之三十五,他把手机还回去。
“那有个座,你可以去充电。”
女孩用力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已经没有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可以陪你聊天,我可以......”
李萧笙没有立刻回应,从地上的纸箱子里抄起了一瓶外星人电解质水扔过去。随后走回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叫什么?”他问。
“沈秋禾。秋天的秋,禾苗的禾,是我爷爷取的,他说禾苗只要给点水土,就能自己长起来,不讲条件。”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这个自我介绍。
“几岁?”
“二十一。”她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刚过的生。”
“一个人来这儿?”
沈秋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水瓶的标签:“嗯,来打工,结果刚到第三天,工作还没找到,之前都在便利店将就着睡,没租房子,然后就发生这种事了。”
她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天空出现的那些字。
“家里人呢?”
这个问题让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她低声说:“没了。”
李萧笙看着她。沈秋禾没有移开视线,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车祸,我初二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我爸我妈一起去进货,雨天,货车打滑。”
“然后?”
“然后我跟叔叔婶婶住。”沈秋禾扯了扯嘴角,像是个勉强的笑,“住了好多年。他们人不坏,就是家里地方小,我还有两个堂妹,她们也要有自己房间了。”
“所以你离开社区办公室,”李萧笙缓缓说,“是因为xi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沈秋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在叔叔家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隐形。吃饭少吃菜,用水省着用,晚上在自己房间尽量不发出声音。堂妹想要的东西,我不能争。他们对我有恩,我不能变成累赘。”
她说着,语气依然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社区那些人很好,真的很好。但就是因为好,我才不能待在那儿。我多喝一杯水,可能就有人少喝一口。我多占一点注意力,可能就有人因为分神而,你知道的。”
她知道“睡觉会死”,所以更不敢消耗别人任何一点保持清醒的精力。
李萧笙靠向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理解这种逻辑,但是他知道这世上总有许多人他不能理解。
“不过你要搞清楚,”李萧笙直视她的眼睛,“我让你进来,不是做慈善。就像你说的,我们是互相监督的关系。你困了,必须立刻说。我困了,你也要立刻发现。这事关生死,没有任何客气可言。”
“我明白。”沈秋禾用力点头。
“而且,物资有限。水、食物、提神物品、包括空间,你只能拿小头。”
“应该的。”
她的接受速度太快,太坦然,反而让李萧笙有些意外。但想到她的经历父母突然离世,寄人篱下多年,成年后被“请”出家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也许她早就xi惯了这个世界不会无条件对她好。
他从桌子上里拿起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扔给她。
“这是什么?”
“进口的薄荷糖,师姐送的,别吃太早,以前赶论文用的。”李萧笙顿了顿,“别问我还有没有,我有分寸。”
沈秋禾没有多问,只是小心地收好盒子,目光仍看向李萧笙。
“还有问题吗?”李萧笙问。
她想了想,小声问:“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
“李萧笙。木子李,风萧萧的萧,竹字头下面一个出生的生。”
“李萧笙。”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今晚谢谢你。我知道这声谢谢没什么用,但还是谢谢你。”
李萧笙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躺回床上,背对着她,点开手机,最后说了一句:“打起精神,别死在我家里,我懒得收拾。”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城市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声响。
55:00:00
早上七点半,李萧笙再次醒来,或者说,从那种半昏迷的休息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的太阳突突直跳,眼球涩发痛,心脏的跳动也有些不规律,但他还能承受。
沈秋禾坐在沙发上,正用手机看什么。见他醒来,她立刻把屏幕转过来:“你看这个。”
那是一个短视频,拍摄者显然在高层建筑里,镜头对准天空。无人机,不是一架,而是一个小型编队,正低空飞过城市上空,平稳地飞过,机身上的红蓝警示灯规律闪烁。
“是侦查吗?”沈秋禾问。
“可能是吧。”李萧笙坐起来,看向她。
“国家在行动,对吧?”沈秋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待,“他们会想办法的,对吗?”
李萧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下床,走到堆放着物资的角落,开始每隔一小时就会做的清点。沈秋禾也走了过来,安静地看着。
“水,还有一桶20L的桶装矿泉水和八瓶950ml的外星人。泡面,桶装四个,袋装五个。桶装的是之前剩下的。袋装的要煮,我们只有一个烧水壶,而且很快电可能会成问题。”
他拿起那袋因为没有冰箱而已经开始发软的水饺,眉头皱了皱,“这个必须今天处理掉,放不住了。”
切片面包、小面包、卤蛋、火腿肠这些都被他归类到一堆。薯片、饼、巧克力、沙琪玛则是另一堆。最后,他把咖啡、茶包、薄荷糖和风油精单独放在一个小袋子里。
他走到那堆物资旁,开始进行分配。
沈秋禾看着那堆东西,没有立刻去拿。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你之前说,这是交易。我接受了你的水和庇护,但我现在没有东西可以交换。”
李萧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你的清醒,就是交换的一部分。”
“但不够。”沈秋禾认真地说,“你本来可以自己保持清醒,并不需要我的。但是消耗的东西和精力是实打实的。”
这个说法让李萧笙多看了她一眼。“所以?”
“所以我要做更多。”沈秋禾说,“除了监督你,我还可以做别的。比如……”她环顾房间,“打扫房间,记录信息,帮你查找网络上的重要信息。另外,我还可以在你休息时负责警戒,不是简单的‘看着’,而是系统地观察周围,记录异常情况。”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李萧笙,等待他的反应。
李萧笙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想要拒绝,觉得太麻烦。但是一想到这是个倔强到有些蠢的女孩,如果让她心理负担减轻些,倒也行。
“可以。”最终他说,“从今天中午开始,你负责信息整理和记录。我会给你一个本子,所有你认为重要的信息,无论来自广播、网络还是亲眼所见,都要记下来。另外,你要关注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有的话及时和我说。”
“明白。”沈秋禾松了口气,然后才伸手去拿自己的那份物资。她的动作很仔细,像是接过什么珍贵的馈赠。
48:33:12
下午两点,困意第一次以真正危险的形式袭来。
沈秋禾正在戴着李萧笙给的耳机听音乐,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手机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李萧笙立刻起身,动作快而安静。他没有出声叫她,在微睡眠状态下,声音可能无效。
他蓄了一下力,然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呼了上去,尽管注意着没打到耳朵,但是力量足够大,把耳机都扇飞了。
“我……我怎么了?”她喘着气,声音里充满惊恐。
“微睡眠。”李萧笙退回安全距离,把喷雾放回桌上,“持续了大约五秒。你的意识断片了。”
沈秋禾用手背擦着被掐出的眼泪,呼吸急促。“我没感觉,我就只是。”
“你只是在那一瞬间,大脑关机了。”李萧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如果规则判定这属于进入睡眠状态,你现在已经死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沈秋禾逐渐平复下来的喘息声。
“对不起。”她最终说,声音很低,“我会注意。”
“注意没用。”李萧笙说,“这是生理反应,不是意志力能完全控制的。从现在开始,每小时用冷水洗脸一次。
46:13:22
下午四点左右。
起初是争吵声,来自楼下或者隔壁单元。一个男人的吼叫,一个女人的哭喊,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玻璃或者陶瓷。
李萧笙立刻示意沈秋禾安静,两人屏息倾听。
“给我,那是最后一瓶咖啡了。”男人的声音,嘶哑而疯狂。
“你不能这样,孩子需要咖啡,孩子需要。”女人的哭喊。
“去提莫的孩子,老子要活着,我爸妈刚刚眯了一下就死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争吵声继续,中间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更多的砸碎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女人的哭喊变成了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秋禾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边缘,指节发白。她看向李萧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神在问,我们不做点什么吗?
李萧笙摇了摇头。
楼下的动静渐渐平息了。只剩下女人断续的、压抑的啜泣,和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来回走动。几分钟后,连啜泣声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