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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没去公司,直接去了工地。

天刚亮,东边的云又被烧红了,一片一片的,跟着了火似的。工地门口的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沈总,这么早?”

“嗯。来看看树。”

保安没再问,帮她开了门。工地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工人在扎钢筋,叮叮当当的。塔吊转着,慢悠悠的。那棵槐树站在工地中间,围栏围着,牌子挂着。她走过去,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

枝头上有绿。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绿,是星星点点的,跟小米粒似的,从枯枝上冒出来。嫩绿的,卷着边,在晨风里轻轻抖。她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一百三十七年了,它每年都发芽。被人蹭掉一块皮,也照样发芽。

“看见了吧?”周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旧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昨天就有了。今天更大了。”

沈知意没回头。“看见了。”

“我就说它皮实。”周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这棵树,比我爷爷都大。我爷爷要是还活着,今年才九十。”她喝了一口咖啡。“我爷爷以前是木匠。他说他年轻的时候,给大户人家打过家具。用的木头,就是从这种老槐树上砍的。后来不让砍了,他就改行修椅子、修桌子、修窗户。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舍不得扔。”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周晓盯着那棵树,眼睛亮亮的,跟那树上的绿芽似的。“周晓,你爷爷现在呢?”

“走了。走了十年了。他走之前,让我好好做设计。说做设计跟做木匠一样,不能急。一块木头,刨子推一下,看看,再推一下。推到光滑了,手摸上去不扎了,才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我以前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沈知意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绿芽。风一吹,枝头晃了一下,那些小米粒跟着抖,跟跳舞似的。

“沈知意,”周晓突然说,“昨天陆时晏找我了。”

沈知意的手在口袋里,没动。“找你嘛?”

“挖我。出三倍工资。还给股份。”周晓笑了一下。“他说周晓你跟我,城东那个科技园,整个设计都交给你。玻璃的,钢的,智能的。想怎么搞怎么搞。”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用红砖。他说红砖不行,红砖旧。我说红砖不旧,红砖是老了点,但老了的东西不一定不好。你老了也不好使吗?”周晓笑出声了。“他脸都绿了。”

沈知意看着她。“你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周晓把咖啡喝完,杯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后来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她转过身,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三倍工资,加股份,就为了挖我一个设计师。他有这钱,找谁不行?”

“因为他想赢。”沈知意说。

“赢什么?”

“赢你。赢我。赢这块地。他觉得把你挖走了,我的就黄了。我的黄了,他的就成了。”

周晓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走。”

周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这棵树。”沈知意抬头看着那些绿芽。“一个喜欢树的人,不会去盖玻璃大楼。”

周晓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也没理。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沈知意,你这个人,看人挺准的。”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周晓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沈知意,那棵树发芽的事,你跟那个老太太说了吗?”

“还没。”

“那你赶紧说。她肯定高兴。”

沈知意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前几天让林棠查的,老太太的孙女在网上留过言,林棠联系上了。她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按了拨号键。响了好几声,那边接了。

“喂?”是个年轻的女生。

“你好,我是沈知意。城东的。”

那边愣了一下。“沈总?您好您好。我是李的孙女。”

“李在吗?”

“在在在。您等一下。”那边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电话,沈总打来的”。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喘。“喂?”

“李,我是沈知意。城东工地的。”

“我知道。姑娘,什么事?”

“那棵树发芽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人的声音变了,有点抖。“真的?”

“真的。我今天早上看的。枝头上全是绿芽。小米粒那么大。嫩绿的。”

那边又沉默了。沈知意听见有人在吸鼻子。“李?”

“在呢。”老人的声音哑了。“姑娘,谢谢你告诉我。我……我改天去看看。”

“好。等叶子长齐了,我让人去接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我认得路。”她顿了顿。“那棵树,我从小就在底下玩。我爹小时候也在底下玩。我爷爷小时候也在底下玩。四代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树下。风停了,枝头不动了。那些绿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跟睡着似的。

“李,”她说,“树很好。明年会更好。”

“嗯。”老人应了一声。“姑娘,谢谢你。”

挂了电话,沈知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枝头上,那些绿芽亮了一下,跟小灯似的。

“沈总!”林棠从工地门口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泥里,一瘸一拐的。“出事了。”

“什么事?”

“陆时晏那边,刚才开了一个发布会。说他的拿到了国外的一笔。两百亿。”她喘着气,脸泡得红红的。“他说他的是‘城东的未来’。说您的是‘城东的过去’。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的用的都是旧技术、旧材料、旧思想。说城东不需要博物馆,城东需要发动机。”

沈知意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陆时晏的工地上,几面旗子还在飘。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那边热闹得很。

“沈总,您不生气?”林棠小心翼翼地问。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不对。”沈知意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工地。地基已经挖好了,工人在里面扎钢筋。那棵槐树站在中间,枝头上的绿芽在阳光底下亮着。远处,王工头在喊什么,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陈屿蹲在材料堆前面,本子摊在膝盖上,在记东西。“林棠,他说他的是发动机。发动机跑累了,得停下来歇。歇的时候,去哪儿?来我的红砖房子。坐在大树底下,喝杯茶,歇够了再跑。谁离不了谁,一看就知道。”

林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您这话,说得真好。”

“不是我说得好。是事实。”沈知意往工地里面走。走到材料堆前面,陈屿还在记东西。本子上画着“正”字,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的。他看见她,抬起头。

“来了?”

“嗯。”

“看见那棵树了?”

“看见了。发芽了。”

“嗯。我早上拍的。发给我妈了。她说好看。”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意,刚才那边好像挺热闹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拿到了。”

“那咱们呢?”

“咱们有树。”

陈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对。咱们有树。”他蹲下去,继续数东西。水泥、沙子、砖头。一样一样地数,一样一样地记。阳光照在他身上,灰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工地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陆时晏。“沈总,恭喜。你的树发芽了。我的也发芽了。看谁的扎得深。——陆时晏”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树不需要扎得深。树自己会活。人也是。”点发送。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站在工地中间,枝头上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抖。再过几天,叶子就长齐了。绿绿的,密密的。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坐在树底下,说“这棵树还在”。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晚上回到家,陈屿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空气里有一股蒜香味,还有一点点辣椒的辣。她换了拖鞋走进去。茶几上的雏菊又换了新的,还是白色的。那盆多肉换了一个大一点的盆,陶的,米色的,上面画着几片叶子。

“花盆买了?”她问。

“嗯。今天下班路过花店买的。”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多肉换了大盆,能长开了。”他又缩回去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盆多肉。胖胖的,绿绿的,种在米色的陶盆里,比在咖啡杯里精神多了。叶片上的白霜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跟擦了粉似的。

“知意,”陈屿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今天王工头说,月底就能出地面了。”

“嗯。”

“出了地面,就能看见房子的样子了。”他把菜放在桌上。红烧茄子,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我今天在工地上,看见那些钢筋一一地立起来,跟骨头似的。王工头说,那是房子的骨架。骨架立起来了,上面就能长肉了。”他给她盛了一碗汤。“她说得好像房子是活的似的。”

沈知意接过汤,喝了一口。“房子本来就是活的。”

“怎么活?”

“有人在里面住,就活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有人住,就活了。”他坐下来,开始吃饭。吃两口,停下来。“知意,今天那边来了好多人。穿西装的,戴安全帽的,在那边转来转去。王工头说是什么考察团。从国外来的。”

“嗯。我看见了。”

“你不担心?”

“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他那边没有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他那边没有树。”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了,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啦啦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又歪了,她走过去,重新系了一下。

“知意。”他没回头。

“嗯?”

“今天那棵树,我又拍了一张。发给那个李的孙女了。她说李看了,哭了。说谢谢我们。”

沈知意的手停在他腰后。洗好了,拍了拍。“不用谢。树是大家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说得对。树是大家的。”他转回去,继续洗碗。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把碗冲净,放在架子上。然后他擦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

“知意,”他说,“明天我想去买个相机。”

“买相机嘛?”

“拍那棵树。每天拍一张。从发芽开始拍,拍到叶子长齐,拍到开花,拍到落叶。一年拍下来,看看它怎么变的。”他转过身,看着她。“行不行?”

“行。”

他笑了。那个笑跟小孩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似的。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新闻。画面上是陆时晏的发布会,他站在台上,背后是一块大屏幕,屏幕上是一栋玻璃大楼的效果图,亮得晃眼。她在看那栋大楼。玻璃的,钢的,亮的,冷的。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美食节目,一个胖胖的厨师在教做红烧鱼。

陈屿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知意,明天我想早点去工地。”

“去嘛?”

“拍树。早上光线好。”他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电视。“那个鱼,下次我给你做。你爱吃的。”

“好。”

他笑了。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电视里厨师在说,鱼要先用盐腌一下,腌十五分钟,入味了再煎。

“知意,”他说,“今天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回消息了。说李下周要来看树。问我们方不方便。”

“方便。让她来。我让人去接。”

“她说不用接。她自己来。认得路。”

沈知意没说话。她看着电视,但没在看电视。她在想那个老太太。七十岁,住在这块地上四十年。三个孩子都是在这儿长大的。现在她住在楼房里,有暖气,有热水,上厕所不用出门。但她老梦见这儿。梦见那棵槐树,梦见树底下的石墩子,梦见坐在石墩子上择菜、聊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知意,”陈屿的声音很轻,“那棵树,明年能开花了。”

“嗯。”

“开了花,满树都是。白白的,香香的。整条街都能闻见。”他顿了顿。“李说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没在看电视。在看别的地方。一个他脑子里面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红砖房子,有菜市场,有幼儿园,有广场上那棵大树。树开花了,白白的,香香的。老太太坐在底下,择菜、聊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陈屿,”她说,“相机明天去买。别耽误了拍树。”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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