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知意的手机就炸了。不是闹钟,是林棠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声音都在抖:“沈总,陆时晏今天早上六点发了一个视频。您快看看。”
沈知意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陈屿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打开视频。画面里陆时晏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一个什么发布会的台上,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栋玻璃大楼的效果图,亮得晃眼。“城东不需要旧的东西,”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很有磁性,“红砖是上个世纪的材料。我们要建的是未来。玻璃、钢铁、智能系统。这才是城东应该有的样子。”
画面切到台下。一群记者举手提问。一个女的站起来:“陆总,您说的‘旧的东西’,是指沈氏集团的方案吗?”陆时晏笑了,那个笑沈知意认识。前世他在那些重要场合也是这种笑,嘴角翘起来,眼睛眯着,看起来挺温柔,其实冷得要命。“我没有针对任何人,”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城市的进步,不应该被过去绑住手脚。”
沈知意盯着屏幕上那张脸。三年了。不,两辈子了。这张脸她看了三年,跪了三年,忍了三年。现在他站在屏幕上,穿着西装,对着镜头笑,跟前世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晓。她接起来,那边跟放鞭炮似的:“你看见了吗?他说红砖是旧东西!他说玻璃才是未来!他懂个屁!他连砖和砖之间要用什么砂浆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知意说。
“你知道了?那你还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周晓愣了一下。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更大了:“你不生气我生气!我现在就去他公司门口骂他!”
“周晓。”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那边停了。“你骂他有用吗?”
“没用。但解气。”
“不解气。打赢他才解气。”
那边又沉默了。这回长了点,大概五秒。然后周晓说:“你说得对。我去画图了。十天。不,九天。”她挂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那个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跟一道闪电似的。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陆时晏说的那些话。“红砖是旧的东西”“城东不需要过去”“未来是玻璃的”。这些话,跟前世他说过的那些话,一模一样。前世他说“你不懂”“你不行”“你配不上”。这辈子他说“你的方案不行”“你的材料是旧的”“你的想法过时了”。换了个说法,但内核没变。永远是她不行,他行。她是旧的,他是新的。她是过去,他是未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陈屿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淡淡的。她趴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去洗脸。
走出卧室的时候,陈屿正在厨房里盛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有人骂我。”
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看着她,表情跟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谁?”
“一个不重要的人。”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烫的。她吹了两下,又舀了一口。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勺子,粥滴在地板上,他也没注意。“他骂你什么?”
“说我的方案是旧的。说红砖是上个世纪的东西。说城东不需要过去。”
陈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勺子。粥还在滴,一滴一滴的,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你生气吗?”他问。
“不生气。”
“骗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T恤上有一块水渍,手里拿着一个滴着粥的勺子。看起来有点傻。
“有一点。”她说。
他走过来,把勺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知意,”他说,“我不懂你们那些什么方案、什么红砖、什么玻璃。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做的东西,是好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亮,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跟灯似的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的时候,很认真。”他想了想。“你认真做的东西,不会差。”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那个煮鸡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壳碎了,她一点一点地剥,壳粘在手指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
“陈屿,”她说,“你今天嘛?”
“投简历。昨天投的那家没回我。今天再投几家。”
“好。”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碗里。他看着那个鸡蛋,愣了一下。“你吃。”
“你吃。你昨晚说梦话了,说想吃茶叶蛋。家里没有,先吃白煮的。晚上给你做。”
她愣住了。“我说梦话了?”
“嗯。说了一堆。什么红砖、什么玻璃、什么姓陆的。听不太清。”他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就‘想吃茶叶蛋’这句听清了。”
她看着他嚼鸡蛋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突然想笑。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公司,林棠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跟打仗前的侦察兵似的。
“沈总,今天有三件事。第一,陆时晏的视频一早上播放量破了五百万。第二,周晓打电话来说方案提前到九天。第三——”她顿了顿,“陈若云那边来电话了,说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没细说。就说很重要。”
沈知意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抽屉里还有昨天没吃完的葱花饼,她看了一眼,没拿出来。
“约陈若云。今天下午。”
“好的。还有一件事——”林棠犹豫了一下,“陆时晏那边又送花来了。这回是百合。一大束。前台说送花的人放下就走了。”
“扔了。”
“扔了?”
“扔了。”
林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知意叫住她。“从今天起,他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要拿到我面前。花扔了,礼物退回去,信烧了。明白吗?”
林棠看着她,看了两秒。“明白。”她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了。沈知意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等过。等他的电话,等他的消息,等他回家。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最后,等来一张离婚协议。现在他来了。他送花,他发视频,他在媒体上说她的方案是“旧的东西”。他想让她回应。他想让她生气,让她跳脚,让她跟他吵。这样他就有戏可唱了。她偏不。
她打开电脑,开始看报表。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利润、成本、收入、支出。数字不会骂人,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不会送花。她喜欢数字。
下午两点,陈若云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看起来不像个企业家,像个去喝下午茶的贵妇。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沈知意桌上的饭盒。“你还带饭?”
“家里带的。”
“你老公做的?”
沈知意没回答。看着她。“陈总,你说有重要的事。”
陈若云收起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沈知意把U盘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她点开。画面里是一个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几个人。光线有点暗,但能看清人脸。其中一个是陆时晏。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敲。哒、哒、哒。那个节奏她认识。前世他思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笔在桌上敲,哒哒哒的,跟催命似的。
“这是上周的一个会,”陈若云说,“他找我谈的时候,我让人录的。”
视频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有点小,沈知意把音量调大。
“……城东那块地,沈氏已经拿下了。”说话的是个女的,坐在陆时晏对面,看不清脸。“我们的在旁边,没有她的,我们的就是孤地。”
陆时晏笑了一下。“没有她的,那块地就是一块空地。空地不值钱。但如果她的建到一半,出了问题呢?”
会议室安静了。
“我不是说要做什么违法的事,”陆时晏把笔放下,靠进椅背,“但一个从开始到建成,中间有很多环节。审批、施工、验收。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就要停。一停,地就不值钱了。地不值钱了,旁边那块地就值钱了。”
沈知意盯着屏幕。陆时晏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扶手上,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她认识。前世他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这种笑。有成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让人觉得他永远是对的。
视频里那个女的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陆时晏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镜头。“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做的。你只需要知道结果。”
视频结束了。画面停在陆时晏的背影上。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城市的轮廓,他站在那儿,跟站在世界顶端似的。
沈知意把视频关了,看着陈若云。“为什么给我这个?”
陈若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因为我不喜欢他。”
“就这个理由?”
“不够吗?”
沈知意看着她。陈若云也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沈知意,”陈若云说,“我不喜欢你。你太狠了,太硬了,太不给人留面子。但我更不喜欢他。他比你还狠,还硬,还不给人留面子。而且他——”她顿了顿,“他不把人当人。”
沈知意没说话。
“那天开完会,我回去查了一下他在国外那些年做的事。”陈若云的声音压低了。“他在国外搞过三个,每一个都跟当地的公司。完了,那三个公司都倒闭了。不是正常的倒闭,是被人搞垮的。供应商被挖走,核心团队被撬走,银行贷款被抽走。等他拿到那块地,那三个公司的老板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你觉得他会对沈氏做这些?”
“不是觉得。是肯定。”陈若云站起来。“他在那个会上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见了。他不是来的。他是来抢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沈知意,你赢过他一次。那次是因为他没想到你会变。但这次他准备好了。你别掉以轻心。”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跟催命似的。
沈知意坐在那儿,盯着电脑屏幕。视频还开着,停在陆时晏的背影上。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城市的轮廓。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视频关了,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林棠,帮我约一个人。”
“谁?”
“城建局的刘主任。明天上午。”
“好的。还有吗?”
“还有,”沈知意顿了顿,“帮我查一下陆时晏那个的审批进度。所有的。从立项到现在,每一步。”
“明白。”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时晏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就要停。”他说的对。一个从开始到建成,中间有几十个环节。审批、施工、验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就要停。一停,地就不值钱了。地不值钱了,旁边那块地就值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八十八层。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那些楼,那些路,那些车,都跟蚂蚁似的。陆时晏在哪儿?在某个写字楼里?在某个会议室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他的局?
她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陈屿。“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七点。”
发完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彤彤的。那些玻璃大楼在阳光底下反着光,一片一片的,跟碎金子似的。
她突然想起周晓说的那句话。“红砖是最温暖的。太阳下山的时候是金色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报表。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城东的方向,还是一片空地。但她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一座城。红砖的。温暖的。太阳下山的时候是金色的。
谁也别想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