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去工地第三天,王工头就给他派了活儿。不是看材料了,是管材料。钢筋、水泥、砖头、防水卷材,进多少,用多少,剩多少,全归他记。王工头说这话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跟拍自家兄弟似的。“小伙子,好好。你比上一个管材料的强。上一个连螺纹钢和圆钢都分不清。”
陈屿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笑了。“我一开始也分不清。”
“那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螺纹钢有纹,圆钢没纹。”
王工头看了他一眼。“就这?”
“就这。”
王工头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行。够了。去吧。”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着陈屿抱着一摞本子,在材料堆里转来转去。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淡淡的疤。本子是新买的,硬壳的,封面写着“材料记录”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沈总,”林棠从后面走过来,“陆时晏那边今天也复工了。”
“嗯。”
“而且他那边来了很多人。好像是什么考察团。从国外来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远处。陆时晏的工地上,多了几面旗子,红的蓝的,在风里飘。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人,穿着西装,被一群人围着,往里面走。
“看见了。”她说。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的考察团比我的红砖房子好看?”
林棠没说话。沈知意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工地。挖机在挖,塔吊在转,工人在扎钢筋。地基已经挖好了,深褐色的土翻出来,堆成小山。那棵槐树站在中间,枝上冒出一点点绿芽,跟小米粒似的。
“林棠,下个月能出地面吗?”
“能。王工头说了,只要天气好,月底就能出正负零。”
“好。”她往工地里面走。陈屿蹲在材料堆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数东西。防水卷材,一卷一卷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一卷,在本子上画一道。数完了,抬起头,看见她。
“今天进了五十卷。王工头说要铺地下室,五十卷不够,还得再进三十卷。”他把本子举起来给她看。上面画着“正”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纸都压出印子了。
“你画的?”
“嗯。我不会用电脑,先用手机。回头再录进去。”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知意,你今天来得早。”
“来看看。”
“那你看看。”他站起来,指着那一排防水卷材。“这个,就是我上次去材料市场看的那种。质量好,价格也不贵。王工头说能用五年以上。”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排卷材。黑色的,一卷一卷的,跟大号的卷纸似的。她不懂这些。但她看他眼睛亮亮的,跟小孩炫耀新玩具似的。
“挺好的。”她说。
他笑了。“那当然。我挑的。”他又蹲下去,继续数别的东西。水泥、沙子、砖头。每一样都数,每一样都记。本子上的“正”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中午的时候,陈屿没吃饭。他在材料堆旁边搭了一个小桌子,把那些本子摊开,一本一本地往电脑里录。打字很慢,一个手指头戳,戳一下,看一眼屏幕,再戳一下。王工头端着盒饭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咋不吃饭?”
“录完再吃。”
“饭凉了。”
“没事。”他继续戳。王工头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盒饭放在他旁边。“那你先吃。吃完了再录。别把胃搞坏了。”
他抬起头,看了王工头一眼。“谢谢王工头。”
“谢啥。吃吧。”王工头走了。
他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继续戳。戳一会儿,扒两口饭。等录完了,饭也凉透了。他端着盒饭,坐在那棵槐树底下,一口一口地吃。凉了的红烧肉,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他也不嫌弃,吃得净净。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盒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他又蹲下去,继续数东西。
下午,沈知意接到一个电话。是陈若云。
“沈总,晚上有个饭局。你来不来?”
“什么饭局?”
“几个女企业家。聚一聚。聊聊天。没有男人。”她顿了顿。“也没有陆时晏。”
沈知意看了一眼工地。陈屿还蹲在材料堆前面,本子摊在膝盖上,在写什么。
“几点?”
“七点。地方我发你。”
挂了电话,她走到陈屿旁边。“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
他抬起头。“那你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先吃。不用等我。”
“好。”他低下头,继续写。
七点,沈知意到了地方。是一家私房菜,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假山,小鱼池,几盏灯笼挂在廊下,黄黄的,暖暖的。
陈若云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穿黑白灰,今天穿红的,显眼得很。
“来了?”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桌上还有几个人。沈知意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恒力的孙秀英,制造业的女王,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一个是鼎盛的赵明兰,界的铁娘子,五十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一个不认识。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看起来不像企业家,像个大学生。
“这位是方晓,”陈若云介绍,“做新能源的。去年刚上市。”
方晓伸出手。“沈总,久仰大名。”
沈知意跟她握了一下。“你好。”
菜上来了。不是那种大饭店里的菜,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盘子不大,每样一小份。孙秀英看了一眼,笑了。“若云,你请客就请这个?”
“这个好吃。”陈若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你尝尝。比大饭店的好。”
孙秀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嗯。不错。肥而不腻。”
几个人吃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些生意上的事。孙秀英说她的工厂要升级设备,赵明兰说她最近在看几个新,方晓说她的新能源车要出新款。沈知意听着,没怎么说话。
“沈总,”方晓突然转过头看着她,“听说你那个,用的是红砖?”
“对。”
“为什么选红砖?现在都用玻璃幕墙。”
“因为红砖暖和。”
方晓愣了一下。“暖和?”
“对。你摸一下玻璃,再摸一下砖。玻璃是凉的,砖是温的。这个城市已经有太多凉的东西了。”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
方晓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们老板说的一样。”
“你们老板?”
“陈若云。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怪的人。”
沈知意看了陈若云一眼。陈若云端着茶杯,正在喝茶,好像没听见。
“不是夸你。”方晓补了一句。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我不在乎。”
方晓笑出了声,两个酒窝陷得更深了。“有意思。”她端起酒杯。“沈总,敬你一杯。”
沈知意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是米酒,甜的,不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吃完饭,几个人在院子里喝茶。灯笼亮了,照在鱼池上,水光一闪一闪的。几条锦鲤在游,红白相间,慢悠悠的。
“沈总,”孙秀英放下茶杯,“你那棵树,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活了。开春就发芽。”
“那就好。”孙秀英点了点头。“你在世的时候,最在意那些树。她常说,房子拆了可以再盖,树砍了就没了。”她看着鱼池里的锦鲤,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沈知意没说话。她端着茶杯,看着鱼池。一条金色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的,跟要说什么似的。
“沈总,”赵明兰开口了,“陆时晏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怎么办?”
“他一直在搞你。树的事,媒体的事,还有那个什么考察团。他不会停的。”
“我知道。”
“那你就不反击?”
沈知意放下茶杯。“赵总,你觉得什么是反击?”
赵明兰愣了一下。
“把做好,就是反击。”沈知意站起来。“他搞他的。我做我的。等我的红砖房子盖起来,他的玻璃大楼还在打地基。到时候谁赢了,一看就知道。”
她拿起包。“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工地。”
走出巷子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陈屿。
“饭局结束了吗?”
“结束了。在等车。”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她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好。马上回。”
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黄的,暖暖的。她想起孙秀英说的话。“你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她不知道。她没见过。那个在照片里眯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的女人,她只在照片里见过。但她想,如果还在,她会跟她说——树保住了。红砖房子在盖了。菜市场会有的,幼儿园会有的,那个老太太会回来坐在树底下的。
车停了。她下车,走进小区。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鸡汤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扣上那个小熊还在,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她看了它一眼,开门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陈屿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看见她进来,把遥控器放下。
“回来了?”
“嗯。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汤在锅里。我给你热一下。”
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雏菊又换了新的,还是白色的。旁边多了一盆什么东西,小小的,绿绿的,种在一个咖啡杯里。
“这什么?”她指着那盆东西。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多肉。花店老板送的。说好养活,不用怎么浇水。”他又缩回去了。
她低头看着那盆多肉。小小的,胖胖的,叶片上有一层白霜,跟擦了粉似的。种在咖啡杯里,杯子上画着一只小猫,眯着眼,在笑。
陈屿端着汤出来了。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喝吧。炖了一下午。”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鲜的。鸡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一抿就碎。
“好喝吗?”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喝。”
他笑了。那个笑跟灯似的,亮亮的。
“知意,”他说,“今天王工头跟我说,下个月就能出地面了。”
“嗯。”
“出了地面,就能看见房子的样子了。”
“嗯。”
“到时候,我想把里面好好设计一下。那个菜市场,那个幼儿园,那个广场边上的小店。每一间都不一样。每一间都让人想进去看看。”
她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毯子搭在腿上,手里没拿东西,眼睛看着桌上的汤碗,但没在看汤碗。他在看别的地方。一个他脑子里面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红砖房子,有菜市场,有幼儿园,有广场上那棵大树。
“陈屿,”她说,“筑梦设计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愣了一下。“还没。”
“急不急?”
“不急。”他笑了。“我现在在工地上,也挺好的。王工头说我是她见过的最认真的材料管理员。”
她看着他。“你以前是设计师。”
“我知道。但现在当材料管理员,也挺好的。能学东西。以后设计房子的时候,知道什么材料好,什么材料不好,不会被人骗。”他站起来,把汤碗收了。“我去洗碗。你早点睡。”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多肉。胖胖的,绿绿的,种在咖啡杯里。杯子上那只小猫眯着眼,在笑。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正站在水槽前面,把汤碗冲净,放在架子上。围裙的带子又歪了,左边的比右边的长出一截。
“陈屿,”她说。
“嗯?”他没回头。
“明天我去买个花盆。把那个多肉换个大一点的盆。咖啡杯太小了,长不开。”
他转过头看着她。手上还滴着水,脸上有一个笑。不是那种亮亮的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跟灯似的笑。
“好。”他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把手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然后他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知意,”他说,“今天那棵树,发芽了。我看见的。枝头上有一点绿,跟小米粒似的。”
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晓也看见了。她说再过一个礼拜,叶子就能长出来。”
沈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那盏落地灯。灯光黄黄的,暖暖的,照在茶几上,照在那盆多肉上,照在杯子上那只小猫的脸上。
“陈屿,”她说,“明天我去工地,先看看那棵树。”
“好。”他走进卧室,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
她站在那儿,没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上的打桩声,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
她走到茶几前面,把那盆多肉端起来。咖啡杯小小的,她的手刚好能握住。杯子上那只小猫眯着眼,在笑。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花盆放下,关了灯,走进卧室。
陈屿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他闭着眼,呼吸慢慢的。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跟水波纹似的。
“知意。”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跟说梦话似的。
“嗯?”
“明天我想给那棵树拍张照片。发芽的那张。发给我妈看。她喜欢树。”
“好。”
“她要是问我在嘛,我就说我在工地上班。管材料的。”
“好。”
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呼吸慢慢的,匀匀的。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跟海浪似的。她想起那棵树。枝头上那一点绿,跟小米粒似的。明天她要去看。亲眼看看。一百三十七年了,它每年都发芽。今年也不例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耳边是他的呼吸声。慢慢的,匀匀的。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知意,谢谢你。”
她没睁眼。但她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