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到公司的时候,门口站着一排人。
不是那种正式列队欢迎的排场,是那种——所有人都想第一个看见她、第一个判断出她现在是什么状态、第一个决定今天该站哪边的排场。
她下车的时候,那群人里有好几个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又同时停住了。
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开口的。谁都不想当那个撞枪口的。
沈知意扫了他们一眼。七八个人,全是女的。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穿的都挺贵,脸上的妆都挺精致,但眼神不对。那些眼神里有打量,有试探,有等着看好戏的,有藏着一肚子话不敢说的。
她认识其中一个人。不是她自己认识的,是这个身体的记忆告诉她的。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套装、下巴抬得最高的女人,叫周敏。沈氏集团的元老,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跟着她打天下的那批人里,现在就剩她还在公司。
“沈总。”周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那个语气不对。那个语气是“我知道你现在不行,但我给你留点面子”。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直接往里走。
她走过那排人的时候,有几个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脾气见长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
她没回头。她一直往前走。
大堂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前台站起来,保安敬了个礼,几个路过的员工侧身让路。有一个小姑娘大概是刚来的,不知道规矩,张嘴喊了一声“沈总早上好”,声音又脆又亮。旁边的人赶紧拉了她一下,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傻愣愣地站着。
沈知意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二十出头,圆脸,眼睛挺大,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被她旁边那个人拽得歪歪斜斜的。
“早。”沈知意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傻:“沈总早!”
旁边那个拽她的人脸都白了。
沈知意没管那些。她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是那种——你知道你要上场了,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知道这一仗打不好你就完了——的那种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得跟没过活似的,但现在指尖冰凉,指节发白。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行了。”她对自己说。
电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见沈知意,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那表情跟拿不准该不该笑似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住了。
“沈总。”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这个她认识。林棠。原主的助理。这身体的记忆告诉她,林棠跟了原主两年,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不背后笑话原主的人。不是因为她忠心,是因为她人好。
“董事会的人都在?”沈知意问。
“都到了。”林棠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周总那边……做了些准备。”
“什么准备?”
“她联系了其他几位董事。好像是……想在今天的会上,提一个动议。”
沈知意停下来,转头看她。
林棠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动议?”
“关于……设立联席董事长。”
沈知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联席董事长。”她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跟您一起管理公司。”
“跟我一起。”沈知意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棠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头捏得发白。
沈知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门,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
林棠犹豫了一下:“沈总,周总……不好对付。她在公司三十年了。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是她的人。”
“嗯。”
“而且……您刚接手,很多人不服。”
“嗯。”
“所以……”
沈知意转过头看她:“所以什么?”
林棠张了张嘴。她大概想说“所以您要不要先服个软”,但看着沈知意的眼神,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她说。
沈知意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现在坐了十二个。全是女的。清一色的套装,清一色的盘头,清一色的那种“我很贵你别惹我”的气质。最前面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她的。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她——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她。看她怎么走,看她坐哪,看她什么表情。
沈知意走到那个空位前面,没急着坐。她站着,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十二双眼睛,有低着的,有看窗外的,有盯着自己面前文件的。但没有一双是看着她的。
她笑了。
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是真皮的,软得跟陷进去似的。她往后靠了靠,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看着长桌尽头那面墙。
墙上挂着张照片。一个女人,短发,眯着眼,嘴角有一点笑。跟她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张一样,但更大,更清楚。那是她。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周敏开口了。
“沈总。”她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又是这句话。跟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沈知意转过头看她。周敏坐在她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绿得发亮。那戒指她认识,以前在杂志上见过,说是清代的,值好几千万。
“挺好。”沈知意说。
“那就好。”周敏翻开面前的文件,“既然您回来了,我们把上个月的情况过一下。公司在几个关键上都不太顺利,股价跌了百分之八,市场占有率也下滑了……”
她念了一串数字。利润下滑。客户流失。竞争对手抢单。
每念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念完之后,周敏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总,对这些数据,您有什么看法?”
那语气跟老师在课堂上提问似的——“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抬起头了。这回不装了。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有等着看笑话的,有替她捏把汗的,有已经准备好了落井下石的。
沈知意看着周敏。
“这些数据,”她说,“我不用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会发生什么的那种安静。
周敏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理她。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画了一条线。
“这是我们的营收曲线。”她说。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条。“这是竞争对手A的。”
再画一条。“这是竞争对手B的。”
三条线。沈氏在最上面,但正在往下走。对手在下面,但正在往上走。
她放下笔,转身看着那十二个人。
“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没人说话。
周敏开口了:“市场环境不好,竞争对手在打价格战——”
“不对。”沈知意打断她。
周敏的脸色变了。那个“不对”两个字,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沈知意没看她。她看着其他人。
“问题出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决策层。”
会议室里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盯着桌面不敢抬头。
沈知意走到右边第二个位置前面。坐那儿的女人四十出头,妆化得很浓,嘴唇涂得血红。她看见沈知意走过来,往椅背里缩了一下。
“张总。”沈知意说,“去年你主导的收购案,花了八十个亿。买的那家公司,现在值多少?”
张总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二十五亿。”沈知意说。“五十五个亿的窟窿。这叫什么?”
张总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衣服的红。
“那是战略——”她开口了。
“战略?”沈知意笑了。“投完之后市值跌了三分之二,叫战略?”
张总不说话了。
沈知意转过身,走到左边第五个位置。坐那儿的女人五十出头,胖乎乎的,看起来像个和气的阿姨。但她的手在抖。
“李总。”沈知意说。“前年的海外扩张,是你提议的。投了一百二十个亿。现在每个季度亏八个亿。你那报告里写的‘三年内盈利’,你自己信吗?”
李总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位置,没坐。她站着,两只手撑在桌上,看着那十二个人。
“过去两年,沈氏从行业第一跌到第三。不是市场的问题。不是对手的问题。”
她顿了顿。
“是你们的问题。”
会议室里死寂。
周敏的脸色铁青。她攥着那枚翡翠戒指,手指关节发白。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
“沈知意。你一个刚出院的年轻人,懂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
“我懂的不多。”她说。“但我懂一件事。”
她走到周敏面前。
“一个公司,连问题都不敢承认,离死不远了。”
周敏盯着她。她也盯着周敏。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会议室里没人敢喘气。
然后周敏坐下了。
她自己坐下的。不是被沈知意按下去的,是她自己坐下的。她坐下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听一个二十六岁小姑娘的话。
沈知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今天的会,”她说,“不是来听你们汇报的。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
她看着那十二个人。
“从今天起,沈氏集团的重大决策,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可以提意见。但最后的决定,我来做。”
张总又开口了:“凭什么?”
“凭我姓沈。”沈知意说。“凭这家公司,是我创立的。凭这栋楼,是我家的。”
她站起来,拿起面前那摞文件,丢进垃圾桶。
“过去的报告,我一份不看。从现在开始,重新做。”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沈知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棠站在那儿。她看见沈知意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沈总……”她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
“您刚才……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沈知意说。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电话。嗡嗡嗡的,跟菜市场似的。
她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刚才还厉害。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攥成拳头。
电梯到一楼了。门开的时候,大堂里那些人又停下来看她。
这回没人小声嘀咕了。所有人都站着,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知意走出大厦。阳光砸在脸上,热烘烘的。她抬头看天,天很蓝。
前世她站在陆时晏身后,没人看她一眼。
现在所有人都得低着头。
她坐进那辆迈巴赫,靠在真皮后座上。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回家。
车开了。她掏出手机,看见周敏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今天做的事,你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做。你会后悔的。”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我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楚——
这才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