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建局的刘主任约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沈知意到的时候，刘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泡茶。茶是铁观音，叶子在开水里转着圈，一股子兰花香飘过来。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她看见沈知意，站起来握手。“沈总，稀客稀客。坐坐坐。”
沈知意坐下来。刘主任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一张城市规划图，密密麻麻的红点蓝线，跟蜘蛛网似的。角落里有一盆绿萝，长得挺野，藤蔓垂到地上，蜿蜿蜒蜒的。
“刘主任，”沈知意开门见山，“我想问一下城东地块的审批进度。”
刘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城东地块？你们的不是刚过会吗？全票通过，我看了新闻。”
“我不是问我们的。我是问旁边的。陆时晏那个。”
刘主任的手停在半空。茶杯悬在那儿，跟她的人一样，不动了。过了两秒，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知意。“沈总，那个的审批，不归我管。”
“归谁管？”
“规划处。你找张处长就行。”
“张处长我约了。他说明天才能见。”
刘主任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应付的，这个笑是——沈知意说不上来——是那种“你知道的太多了”的笑。
“沈总，”她说，“你是想查他的审批进度？”
“不是查。是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他的到了哪一步。有什么手续还没办。有什么环节可能出问题。”
刘主任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车喇叭声，工地打桩声，有人在喊什么。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沈知意。
“沈总，”她说，“你在世的时候，帮过我。大忙。我一直记着。”
沈知意没说话。
“那个陆时晏的，上周报上来的。规划处那边压着没动。”她转过身，看着沈知意。“不是我们故意压。是他那个方案有问题。他的科技园要占一部分绿化带。绿化带是红线，谁都不能碰。他要是改方案，那块地的面积就要缩水三分之一。要是不改，审批就过不了。”
沈知意看着她。“他改了吗？”
“没有。他的助理来了三次，每次都说‘陆总在考虑’。考虑了两周了，还没结果。”刘主任走回来，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沈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那个人的方案，确实有问题。绿化带是底线，谁来都不能碰。”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刘主任站起来。“走吧，我还有个会。”
沈知意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主任叫住她。“沈总。”
她停下来。
“那个人，你认识？”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意想了想。“一个不会认输的人。”
刘主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林棠在电梯口等着。表情跟踩了地雷似的，紧张兮兮的。
“沈总，出事了。”
“什么事？”
“陆时晏那边刚发了一个声明。说他的已经通过了所有审批，下周就开工。”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您看。”林棠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声明，白底黑字，盖着不知道什么公司的公章。“陆时晏先生的三百亿科技产业园，已通过全部审批程序，将于下周一正式开工。”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平板还给林棠。“假的。”
“什么？”
“审批没通过。我早上刚问过。绿化带的问题没解决，他的方案过不了。”
林棠愣住了。“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过了。他让媒体以为他过了，让者以为他过了，让银行以为他过了。等他拿到钱，拿到地，拿到贷款，审批过不过是时间问题。”沈知意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他以前就是这么的。”
林棠跟在她后面。“那怎么办？”
沈知意坐下来，打开电脑。“不怎么办。他发他的声明，我做我的。等他那个绿化带的问题爆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忙吧。”
林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沈知意听见她在外面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想刘主任说的话。“绿化带是红线，谁都不能碰。”陆时晏不会改方案的。她知道他。他永远不会改。他觉得规则是给别人定的，不是给他定的。前世他出轨的时候，他觉得那是“男人的正常需求”。他让她跪着等离婚协议的时候，他觉得那是“应该的”。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总？”那边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赵明。《财经周刊》的。”
“什么事？”
“陆时晏那个声明，您看了吗？”
“看了。”
“您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没有。”
赵明愣了一下。“没有？”
“没有。他的是他的事。我的是我的事。没什么好回应的。”
“可是——”
“赵主编，”沈知意打断他，“你写文章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陆时晏那个的绿化带问题。他占了多少绿地，规划处批了没有，谁给他批的。这些东西，你们记者应该能查到。”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沈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明是假的。审批没通过。他那个，下周开不了工。”
那边又沉默了。这回长了点。然后赵明说：“我查查。”
“好。查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滑了一下，撞到那个饭盒。饭盒是空的，昨天陈屿装的葱花饼吃完了。她打开饭盒闻了闻，还有一点葱花的味道。
她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点回来。想吃茶叶蛋。”
那边秒回。“好。我去买茶叶。”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下午三点，周晓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一片青，跟三天没睡似的。但她很兴奋，那种兴奋是装不出来的，跟打了鸡血似的。
“沈知意！”她推门进来，把一沓图纸拍在桌上。“你看！”
沈知意低头看那些图纸。还是那些红砖房子，还是那些小路，还是那棵大树。但不一样了。更细了。每一栋房子的窗户、门、阳台都画出来了。小路上画了人，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有拄拐杖的老太太。广场上的大树底下画了几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这个，”周晓指着图纸上一个角落，“这里是菜市场。我特意做的。不是那种高大上的超市，是那种吵吵闹闹的、地上有水的、卖鱼的跟买鱼的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她又指着另一个地方。“这里是幼儿园。我把窗户开得很低，小孩能看见外面。外面是一排大树，树上有鸟，鸟会做窝。”她又指着广场边上一排小房子。“这里是给那些小店的。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改衣服的。这些店钱，但有人需要。不能没有。”
沈知意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张夜景图。红砖房子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广场上的大树挂着小灯，一闪一闪的。小路上有人在走，影子拉得很长。
“周晓，”她说，“这个方案，你做了多久？”
“四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周晓揉了揉眼睛。“但值了。你看这个——”她又翻到前面，指着那棵大树。“这棵树，我要找一棵真的。一百年的。从别的地方移过来。费用我算了，大概五十万。贵，但值。一棵一百年的树，能给这块地增加的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沈知意看着她。她的眼睛底下有青，嘴唇裂起皮，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火光的亮。烧着什么东西的亮。
“周晓，”沈知意说，“下周一，我们开一个发布会。”
“发布会？”
“对。公布你的方案。”
周晓愣了一下。“可是方案还没完——”
“还有三天。够不够？”
周晓想了想。“够。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发布会上，我要说话。我要自己说我的方案。我不想让别人替我说。”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的，二十八岁，穿着拖鞋来见客户，三天没洗头，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但她要做的事，她要自己说。
“好。”沈知意说。“你来说。”
周晓笑了。那个笑跟小孩拿到了最喜欢的礼物似的。“行。那我回去继续画了。”
她转身就走，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停下来。“对了，沈知意。”
“嗯？”
“那个姓陆的，说他下周开工？”
“对。”
周晓转过身，看着她。“那他开不了工了。因为下周，所有人都会看到我的方案。所有人都会知道，红砖比玻璃好。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在做事的。”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知意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些图纸。红砖房子，小路，大树，菜市场，幼儿园，卖衣服的小店。这些东西不气派，不豪华，不会让人哇的一声叫出来。但这些东西是真的。是真的有人在里面生活、在里面老去、在里面记住一辈子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给林棠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开新闻发布会。城东地块方案公布。请所有媒体。”
林棠秒回：“所有？”
“所有。包括那几家骂过我们的。”
“明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啪的一声，打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跟炒豆子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很大，砸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一条一条的，跟眼泪似的。城东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但她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一座城。红砖的。温暖的。下雨的时候是深红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是浅红的，太阳下山的时候是金色的。
谁也别想挡住。
手机响了。是陈屿。“茶叶买好了。今晚做茶叶蛋。你几点回来？”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六点。等我。”
发完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雨。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模糊了。那些玻璃大楼在雨里雾蒙蒙的，跟隔了一层纱似的。她站在八十八层，看着这个城市，看着这场雨。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窗外，雨还在下。但她知道，雨会停的。天会晴的。城东的那座城，会建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