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家的时候,陈屿在厨房里忙活。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男人围着围裙、拿着锅铲、在灶台前面转来转去。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啦滋啦的,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做过饭。每天做。做了三年。陆时晏从来没进过厨房。他坐在餐桌前面等着,筷子摆好,碗盛好,汤晾到不烫嘴。她端上来的时候他头都不抬,吃完了把碗一推,该嘛嘛。
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实在站不起来。陆时晏回来的时候看见厨房冰锅冷灶的,站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你点个外卖吧”。然后就进书房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的。外卖来了她也没吃,凉透了,扔垃圾桶了。
现在有人给她做饭了。挺好的。但她不需要。
陈屿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他脸上还挂着汗,围裙上溅了好几滴油。
“回来了?饭马上好。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知意看着他。他笑得挺真诚的,眼睛弯弯的,跟个小孩似的。
“不吃了。”她说。“我要出去。”
陈屿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刚出院……”
“我知道。”沈知意往卧室走。
“那你还——”
“我说了。不吃了。”
她没回头。身后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油烟机又响了,锅铲又动了。
她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陈屿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盛着几块排骨,酱色的,上面撒着白芝麻。
“带上吧。”他说。“路上吃。”
沈知意看着他。他眼圈又红了。这回不是哭的,是烟熏的。
她接过那个碗。碗底还是烫的。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了。
上车之后,她把那个碗放在旁边。没吃。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公司。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想说您不是刚从公司回来吗,但没说出来。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转。
周敏。张总。李总。董事会那十二个人。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切入点。
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换了个小姑娘,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沈总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到办公室的时候,林棠还没走。她坐在外面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打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见鬼似的。
“沈总?您怎么回来了?”
“加班。”沈知意推开门进去。“把张总那个收购案的全部资料拿过来。”
林棠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合同、尽调报告、评估报告、董事会决议、所有往来邮件。一样都不能少。”
林棠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翻文件柜了。
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未读邮件,她没看。她在等。
二十分钟后,林棠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那摞文件得有半米高,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都在这里了。”林棠说。“沈总,您要这些东西什么?”
沈知意翻开第一份文件。“找东西。”
“找什么?”
“找茬。”
林棠不说话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文件。沈知意看得很快,不是那种逐字逐句的看,是那种——她在找什么。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不知道它在哪一页。
找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停下来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文件中间的一段话。
林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评估报告的附件。关于目标公司的专利估值。”
“谁做的评估?”
“第三方机构。华信评估。”
“华信评估。”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这家公司跟张总有什么关系?”
林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总本人,或者张总的亲戚、朋友、熟人,跟这家评估公司有没有关系?”
林棠的脸色变了。
“去查。”沈知意说。“明天早上我要答案。”
林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知意叫住她。
林棠停下来。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林棠又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估值、什么尽调、什么关联交易。她只懂怎么忍。忍了三十年,忍到死。
现在她不想忍了。她要学。学得比所有人都快。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第二天早上,林棠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意还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文件从半米高变成了一米高,旁边放着三个空咖啡杯。
“沈总,您一夜没睡?”
“查到了?”
林棠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华信评估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国。王建国的老婆叫张丽。张丽是张总的亲妹妹。”
沈知意笑了。
“也就是说,”她说,“张总用自己妹妹的公司,给自己的做评估。估值从三十亿做到八十亿。多出来的五十亿,进了她妹妹的口袋。”
林棠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板。
“去约张总。”沈知意说。“九点,我办公室。”
张总来的时候,脸上的妆化得比昨天还浓。嘴唇血红,眼影画得跟熊猫似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安,还有一丝讨好。
“沈总。”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捏着自己的包带。
沈知意没让她等。直接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张总的脸色变了。
“你看看。”
张总翻开文件。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她翻了三页,手就开始抖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把文件合上了。
“沈总……”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个……”
“五十五亿。”沈知意说。“妹的公司。你签的字。我在世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事。”
张总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沈总,我——”
“你不用解释。”沈知意打断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辞职。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公司不追究。你拿你的钱走人,该嘛嘛。”
张总盯着她。“第二条呢?”
“第二条,”沈知意说,“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审计。交给律师。交给检察院。你自己算算,五十五亿,够判多少年。”
张总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你不能——”她的声音跟猪似的尖。“你在世的时候——”
“我在世的时候,没发现这件事。”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发现了。”
张总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整个人跟被抽空了一样。包带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选哪条?”沈知意问。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张总站起来。她站得不太稳,扶了一下桌角。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辞职。”她说。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沈知意点了点头。“好。今天之内,把辞职信交给HR。”
张总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知意说。
张总停下来,没回头。
“那五十个亿,”沈知意说,“你拿了多少?”
张总的身体僵了一下。
“拿了多少,吐出来多少。”沈知意说。“这是我的条件。”
张总没说话。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哒哒哒的,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哭。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哭的。
沈知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林棠推门进来。“沈总,张总刚才从您办公室出来,哭着走的。”
“我知道。”
“她去找周敏了。”
沈知意转过头。“然后呢?”
“周敏没见她。”
沈知意笑了。“有意思。”
“沈总,”林棠犹豫了一下,“您不怕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沈知意坐回办公桌前。“她拿了钱,她心虚。心虚的人,不敢跳墙。她只会跑。”
她打开电脑。“帮我约一下李总。下午两点。”
林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
“沈总,”林棠的声音很低,“您刚回来两天。开掉一个张总,已经够狠了。如果连李总也……”
“有什么?”
“也动了。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那边怎么了?”
林棠不说话了。
沈知意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先缓一缓?先站稳脚跟,再慢慢收拾他们?”
林棠低着头,没说话。但她那个表情就是“是”。
“林棠,”沈知意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打下这片江山吗?”
林棠抬起头。
“因为她不等。”沈知意说。“她不等人准备好,不等时机成熟,不等所有人都同意了再动手。她想到了,就做了。”
她看着林棠的眼睛。
“我花了三十年学会忍。现在我不想忍了。一分钟都不想。”
林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约李总。”她说。然后出去了。
下午两点,李总来了。
她比张总聪明。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
“沈总。”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听说张总辞职了。”
“对。”
“可惜了。她在公司了十五年。”
“十五年啊。”沈知意点了点头。“时间不短了。”
“是啊。”李总叹了口气。“为公司付出了那么多,最后……”
“最后什么?”
李总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人各有命罢了。”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人五十出头,胖乎乎的,看起来跟个和气的阿姨似的。但她的手在抖。从进门就在抖。
“李总,”沈知意说,“前年的海外扩张,你投了一百二十个亿。现在每个季度亏八个亿。你那报告里写的‘三年内盈利’,你自己信吗?”
李总的笑僵了一下。“沈总,海外市场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沈知意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我查过了。你选的那个海外伙伴,是你大学同学的公司。你那同学在启动之前,给你转了一笔钱。”
李总的脸色变了。
“三百万。”沈知意说。“你同学给你转了三次,每次一百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你给人家咨询什么了?”
李总的手不抖了。因为她整个人都僵了。
“沈总……”她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和气的阿姨的声音了,是一种——沈知意说不上来——是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
“我给你跟张总一样的条件。”沈知意说。“自己辞职。把钱吐出来。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总盯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她说,“你跟谁学的?”
“什么?”
“这些手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看着她。“以前是以前。”
李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站起来,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我走。”
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没有摔门,没有骂人,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天之内,两个人走了。
明天还会有人走。后天也会。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晚上,她又没回家。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堆文件。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重大决策、人事变动。她要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查。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要学。学得比所有人都快。
手机响了。是陈屿发的消息。
“排骨给你留着呢。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今晚不回了。你自己吃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文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顶层,八十八层。她坐在那儿,能看到整个城市。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三千亿的帝国,也能装下一个女人的野心。
前世她的世界只有陆时晏那么大。小到一个客厅、一张餐桌、一张离婚协议。
现在不一样了。
她拿起那份关于张总的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每一个签字。她要记住这些。不是为了对付张总——张总已经走了。是为了以后。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账。更多的刀。
她得准备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