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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沈知意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手机闹钟里的鸟叫,是真的有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回家了。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的高度刚好。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起床喝水。早饭在锅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塞进去。就是不想扔。

客厅里有人在走动,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冰箱门开了又关了。她躺在那儿听着,突然觉得这声音挺耳熟的。前世她也做过这些事。每天早上起来,给陆时晏做早饭。煎蛋、热牛、烤面包。他吃得快,五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穿上西装出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车,车开走了,她还在那儿站着。

现在有人给她做早饭了。她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铺着一块毛茸茸的毯子,浅灰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东西。大概是陈屿放的。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陈屿正站在厨房里盛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疤。她盯着那条疤看了一眼。

“那是小时候被烫的。”陈屿头也没回,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五岁的时候,我妈烧开水,我去够桌上的糖,把开水壶碰翻了。”

“疼吗?”

“疼。哭了一下午。我妈抱着我去医院,医生给我包扎的时候我还咬了她一口。”他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你猜我妈怎么着?”

“怎么着?”

“她没打我。她说‘你咬我啥,又不是我烫的你’。”他笑了,把碗放在桌上。“吃饭。”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两个煮鸡蛋。沈知意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烫的。她吹了两下,又舀了一口。

“好吃吗?”陈屿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但他没吃,看着她。

“好吃。”

“真的?”

“真的。”

他笑了,这才低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吹好几下,跟怕烫似的。沈知意吃完了自己那碗,他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又吃了一碗。

出门的时候,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包。“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那我等你。你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炒菜。”

她接过包,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印子。门框旁边贴着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记得带钥匙”,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好。”她说。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哼歌。什么歌听不清,调子挺轻快的。

到了公司,林棠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今天她穿了一件黄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沈总,陈若云那边确认了。下午三点,星巴克。”

“嗯。”

“还有,”林棠跟在她后面,“陆时晏那边又来电话了。说今天下午三点,他还是会在希尔顿等您。他说……等到您来为止。”

沈知意停下来,转头看她。林棠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了,等到我来为止?”

“对。原话是‘告诉她,我会一直等到她来’。”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那让他等。”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有一块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她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沈总?”那边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赵明。《财经周刊》的。上次您请我们吃过饭。”

“记得。”

“那个……我想跟您约个采访。关于城东那块地的。读者很感兴趣。”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

“您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

“好的好的。那我跟您助理约时间。”那边停顿了一下。“沈总,还有个事……”

“什么事?”

“陆时晏……您认识吧?”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认识。怎么了?”

“他昨天联系了我们报社。说想投一个整版广告。内容是……关于您的。”

办公室安静了。沈知意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陆时晏。她没点开。

“什么内容?”她问。

“他没说。就说……是关于您的故事。他说读者会感兴趣。”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让他投。”

“啊?”赵明愣了一下。

“让他投。他想花多少钱,就让他花多少钱。他想写什么,就让他写什么。”

“可是……那上面写的什么我们没法控制——”

“不用控制。”沈知意说。“他说我的故事,我也说我的故事。看读者信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沈总,您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天还是那么蓝。蓝得跟假的一样。陆时晏,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前世你喜欢在所有人面前表演,这辈子还是。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来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站在我对面。行。你演。我陪你演。

她低下头,打开电脑。那封未读邮件还挂在那儿。她鼠标移上去,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打开公司报表,开始看数字。

下午两点半,她出了办公室。林棠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沈总,您要出去?”

“嗯。楼下星巴克。”

“我陪您去?”

“不用。”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林棠站在外面,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电梯往下走。八十八、八十七、八十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靠着墙,两只手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她摸了一下。是早上那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口袋里的。

到了一楼,她走出大厦。阳光砸在脸上,热烘烘的。她眯了一下眼,往星巴克走。路不远,也就两百米。她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是一个人走路。从家走到菜市场,从菜市场走回家。拎着菜,拎着米,拎着油。那些东西挺沉的,她从来不叫外卖,因为陆时晏说外卖不净。她每天自己做,做了三年,做到手上有茧子,做到手指上有刀疤,做到手掌心上有一块被油烫的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什么都没有。

星巴克到了。门推开的那个瞬间,她看见了陈若云。

陈若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细细的疤。头发扎起来了,扎了一个马尾,看着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她穿的是黑裙子,看着挺冷的。今天穿白衬衫,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她看见沈知意,站起来。“沈总。”

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来。“陈总。”

陈若云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陈若云的咖啡,还有一杯没人喝的热拿铁。

“给你点的。”陈若云把那杯拿铁推过来。“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点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杯子上画着一个笑脸,跟陈屿画的那个有点像。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泡很厚,粘在嘴唇上。

“挺好。”她说。

陈若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跟沈知意笑的方式有点像。

“沈总,”她说,“我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陆时晏的。”

沈知意的手停在杯子上。

“他找过我。”陈若云说。“他想跟我。城东那块地旁边的科技园,他想投钱。”

沈知意看着她。“你答应了?”

“没有。”陈若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到底是谁。”

沈知意没说话。

“那天你约我,拿周敏的事威胁我。我回去查了。查了三天。”陈若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那些东西,不是一天晚上能查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能查出来的。但你一个人,一个晚上,查出来了。这不对。”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若云的声音压低了,“你不是沈知意。”

星巴克里有人在排队点单,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没人注意她们。沈知意看着陈若云。这个女人,三十五岁,白手起家,国内最大的云计算公司创始人。她不是周敏,不是张总,不是李总。她不害怕。她只是好奇。

“我是沈知意。”沈知意说。

“你不是。”陈若云说。“沈知意我见过。三年前,在一次活动上。她站在角落里,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喝。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低头看手机。她不是会坐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人。她不是会拿别人的把柄威胁人的人。她不是会在八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看一夜报表的人。”

沈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陈若云说,“你是谁?”

沈知意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长了一点。“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陈若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比她厉害。”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厉害得多。”

沈知意看着她。这个女人,有意思。

“陈总,”她说,“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吧?”

陈若云放下杯子。“对。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翻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协议。云端和沈氏。城东地块和旁边的科技园。不是竞争,是。

“你想跟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知意。”陈若云说。“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是沈知意。沈氏集团的老板。城东地块的拥有者。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我需要你。”

沈知意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然后她合上,退回去。

“不够。”

陈若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不够?”

“条件不够。”沈知意说。“你出地,我出技术。五五分成。凭什么?”

陈若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

“你想要多少?”

“三七。我七,你三。”

陈若云的笑容收了一点。“你疯了。”

“我没疯。”沈知意说。“城东那块地,是整个城市最好的一块地。你的科技园在旁边,没有我的,你的科技园就是一块孤地。没人去,没人看,没人买。你需要我。我不需要你。”

陈若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你跟你一样黑。”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陈若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她转过头来。

“四六。你六,我四。”

“成交。”沈知意伸出手。

陈若云跟她握了一下。手挺凉的,但很有力。

“沈总,”陈若云松开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时晏那个人,你小心点。”

沈知意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找你麻烦的。”陈若云站起来,拿起电脑包。“我查过他。他在国外那些年,做过一些不太净的事。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他那个人——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你赢过他一次。他不会让你赢第二次。”

然后她推门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一杯拿铁,还有一点温。她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甜的。泡已经消了,剩下薄薄一层沫,粘在杯壁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五。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陆时晏。她存这个号码的时候,用的还是前世的记忆。那个号码她背了三年,从来没用过。这辈子她又背了一遍。还是那个号码。

她按了一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知意。”那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跟昨天电话里一样。

“你在哪?”她问。

“希尔顿。1808。”那边停顿了一下。“你在哪?”

“楼下。”

那边沉默了大概三秒。“你来了?”

“没有。我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

那边又沉默了。她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

“知意,”他说,“你不想见我?”

“不想。”

“为什么?”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过马路,一个女的牵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女的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因为见了面,我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她说。“你听了会不舒服。我也会不舒服。所以不如不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前世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对不起。”

沈知意没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你也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原谅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那边又沉默了。

“因为你恨我。”他说。“恨比忘记好。恨说明你还在意。”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陆时晏,你想多了。”

“什么?”

“我不恨你。”

那边愣了一下。

“我不恨你。”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我只想好好活着。”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屏幕暗了,又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陈屿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七点。”

发完之后她站起来,把那杯凉了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然后她推门出去,走进阳光里。

回到公司的时候,林棠还在工位上。她看见沈知意,赶紧站起来。“沈总,陆时晏那边——”

“不管他。”沈知意推开办公室的门。“以后他的电话,不接。他的邮件,不回。他的人,不见。”

林棠愣了一下。“那广告的事——”

“让他投。他想花多少钱,就让他花多少钱。他想写什么,就让他写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意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花的是他的钱,丢的是他的人。跟我没关系。”

林棠站在门口,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彤彤的,跟烧着了似的。她看着那片红色,发了大概五分钟的呆。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电脑,开始看报表。

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利润、成本、收入、支出。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不会装。数字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喜欢数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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