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沈知意到家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闻到味了。不是那种饭店里的红烧肉味,是家里炖出来的那种——酱油和糖混在一起,慢火煨了一下午,肉皮里的胶质都熬出来了,黏黏的,香香的,闻着就想扒两碗饭。

她站在门口掏钥匙,听见里面有人在哼歌。还是那个调子,轻快得很,跟小鸟似的。钥匙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又蹭了一道面粉印子,这回在鼻尖上,白白的,跟小丑似的。“回来了?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拖鞋是毛茸茸的那种,浅蓝色的,脚趾头伸进去暖烘烘的。她不记得自己买过这双鞋。大概是陈屿放的。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里还放了几颗彩色的小石子。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笑,笑得很大声。

“花是你买的?”她问。

“嗯。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你喜欢吗?”

沈知意看着那束雏菊。小小的,白白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不像玫瑰那么扎眼,也不像百合那么香得过头。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挺顺眼的。

“喜欢。”她说。

陈屿又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回鼻尖上的面粉印子没了,大概是蹭掉了。“真的?”

“真的。”

他笑了,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然后是一股蒜香味。

沈知意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陈屿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歪歪斜斜的,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出一截,垂在那儿晃来晃去。锅里的红烧肉收汁了,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他拿铲子翻了两下,每一块肉都裹上了亮晶晶的酱汁。

“快好了快好了。”他头也没回。“你去坐着,马上来。”

她没去坐着。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看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一白一蓝。白的大一点,装红烧肉;蓝的小一点,装青菜。他把红烧肉盛出来,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跟摆盘似的。最后还把锅底的酱汁浇上去,浇了一圈,亮亮的。

“好了!”他端着盘子转过身,差点撞上她。“哎哟,你站这儿嘛?”

“看你做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是真的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有、有什么好看的。快去坐好,吃饭了。”

他端着盘子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蹭了她一下。温热的,带着一股油烟味。

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红烧肉旁边放了几瓣大蒜,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戳就碎了。陈屿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右手边。“先喝口汤,暖暖胃。”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紫菜的鲜味,蛋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胡椒粉的辣。不烫了,刚好。

“好喝吗?”

“好喝。”

他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对面喝。喝了两口,他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对了,今天有人来公司找你吗?”

沈知意的筷子停在半空。“谁?”

“一个女的。打电话到家里来的。说姓周,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回来,她就挂了。”

周晓。她大概是想问设计方案的事。

“一个设计师。”沈知意夹了一块红烧肉。“以后跟我的。”

“哦。”陈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在她碗里。“多吃菜。肉吃多了腻。”

她看着碗里那菜心。绿绿的,油亮亮的,上面还沾着几粒蒜末。她夹起来吃了。脆的,甜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成了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了,男的转身走了。陈屿看了一眼,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美食节目,一个胖胖的厨师在教做糖醋里脊。

“这个好。”他说。“下次给你做这个。”

“你会做?”

“不会。可以学嘛。”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筷子停在半空,菜都忘了夹。厨师在讲调糖醋汁的比例,糖多少,醋多少,番茄酱多少。他嘴里跟着念叨:“三勺糖,两勺醋,一勺番茄酱……”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男人,二十九岁了,不上班,在家做饭等她回家。他会在茶几上摆雏菊,会在门口贴“记得带钥匙”的纸条,会在枕头底下塞一杯水。他会因为她说一句“好吃”就笑半天,会因为她说一句“喜欢”就脸红。

前世她遇到的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陈屿,”她突然开口了。

“嗯?”他还在看电视,没回头。

“你今天嘛了?”

他终于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嘛了?就……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哦对了,我把阳台的花浇了。你那盆茉莉快开败了,我剪了几枯枝。还擦了窗户,擦了地板,洗了衣服——”

“你不无聊吗?”

他停住了。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但那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笑是亮亮的,跟灯似的。这回的笑有点暗,像是灯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

“还好。”他说。“习惯了。”

沈知意没说话。她低头吃饭,扒了两口,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她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蓝。有一户人家阳台上挂着衣服,风一吹,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知意,”陈屿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出去找工作?”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得米饭一粒一粒地跳。

“不是。”她说。“我就是问问。”

“哦。”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这回的笑亮了一点,但没全亮。“其实我以前上班的。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工资不高,但挺开心的。后来你——后来公司越来越忙,你说家里需要人照顾,我就辞职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说不上来——是那种“我做了选择但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的眼神。

“你想回去上班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回去上班。做你的室内设计。”

他看着她,嘴张着,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可是你那边——”

“我那边不用你心。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沉默了。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那碗饭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跟蜂窝似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眼睛弯弯的,鼻头有点红。

“我再想想。”他说。“不急。”

“好。”沈知意端起碗,继续吃饭。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可能是不想看他每天围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可能是觉得他应该有别的样子,不只是“沈知意的老公”这个标签。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吃完饭,陈屿去洗碗。水龙头哗啦啦的,他一边洗一边哼歌,还是那个调子。沈知意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吹风。夜风凉凉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那盆茉莉被陈屿剪过了,枯枝没了,剩下几片绿叶子,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新闻。陆时晏那篇文章还在,往下沉了几条,被别的新闻盖过去了。底下有几十条评论,她没点开看。她又翻了翻,看到一条本地新闻:“城东地块开发在即,设计方案引发热议。”点开一看,底下有人留言:“千万别再建玻璃幕墙了,这个城市的玻璃还不够多吗?”“希望有个能带孩子去的地方。”“红砖好,红砖有温度。”

她盯着“红砖好”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周晓说的对。这个城市需要一些暖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陌生号码。“沈总,我是周晓。方案下周给你。别催。催也没用。”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这个周晓,说话跟放炮似的。她打了几个字:“不催。慢慢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厨房的水龙头关了。陈屿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她在阳台上,走过来。“不冷吗?”

“不冷。”

“那也别站太久。刚吃完饭,吹风容易肚子疼。”他把阳台的门关上了,留了一条缝。

沈知意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他站在门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好几下。

“陈屿,”她说。

“嗯?”

“你想好了吗?”

“什么?”

“回去上班的事。”

他的手停住了。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对面的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蓝。

“知意,”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鼻子挺挺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不是。”她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天天在家做饭。”

“为什么?”

“因为你做得好吃。做得好吃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吃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是真笑,亮亮的,跟灯全亮起来了一样。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头会红,嘴角会翘到耳朵。跟那张海边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这话说的,”他说,“跟哄小孩似的。”

“我没哄你。”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她想了想。“你做饭好吃。这是本事。有本事的人,不应该只做给我一个人吃。”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楼。风吹过来,他衣领上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像柠檬。

“我再想想。”他说。

“好。”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老太太出来遛狗了,还是那只小白狗,跑两步停一下,回头看看主人。老太太走得很慢,手里牵着绳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小白狗跑到一棵树下,抬起腿撒了泡尿,又跑回来了。

“知意,”陈屿突然说,“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不会说这些。”

沈知意没说话。她看着楼下的老太太和小白狗,看着它们慢慢地走,慢慢地消失在拐角。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她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什么人?”

“不重要的人。”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我去洗澡了。”

她没看他。但她知道他站在阳台上,站在那盏灯下面,看着她。她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陌生。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陌生了。也许是因为刚才说了那些话。她不知道。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浴室里慢慢升起白雾。镜子上的自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她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下,划出一条道,看见自己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她想起陈屿刚才的表情。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热水满了。她关掉水龙头,躺进浴缸里。水热得有点烫,但她没动。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陆时晏的那篇文章,周晓的那条消息,陈屿的那句话。这些搅在一起,跟这浴缸里的水似的,热热的,晕晕的。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浴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圆圆的,跟月亮似的。水凉了一点。她又放了一些热水,脚趾头动了一下,搅起几片玫瑰花瓣。陈屿放的。每次她回来,浴缸里都有玫瑰花瓣。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也从来没问过。他就是放了。

她把手伸出水面,看着自己的手指。白的。嫩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盯着那几片指甲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缩回水里。

水彻底凉了。她站起来,拿浴巾擦身体。浴巾是新的,软软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跟陈屿衣领上的味道一样。她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陈屿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她走进去。陈屿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了一眼封面,是什么室内设计的杂志。他看见她进来,把杂志放下。

“洗好了?”

“嗯。”

她躺到床上。床单是刚换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跟水波纹似的。

“知意,”陈屿说。

“嗯?”

“我想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我想回去上班。”

她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现在。”他说。“等你那边稳下来。等你不需要我每天做饭了。我就回去。”

“我不需要你每天做饭。”她说。“现在就不需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给人留面子。”

“面子有什么用?能吃吗?”

他笑出声了。笑得床都在抖。“不能吃。但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能让你开心。”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弯弯的,鼻头有点红,嘴角翘着。跟海边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陈屿,”她说。

“嗯?”

“你明天去投简历吧。”

他愣住了。“明天?”

“明天。后天也行。反正别拖。”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她闭上眼睛。小夜灯的光透过眼皮,红红的。她听见他在旁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垫吱呀吱呀的。

“睡不着?”她问。

“嗯。有点兴奋。”

她笑了一下。“出息。”

他也笑了。“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

她没说话。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跟海浪似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谢你,知意。”

她没睁眼。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未完待续)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