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不是锅铲碰锅底的那种动静,是那种——有人在翻箱倒柜。抽屉开了又关上,衣柜门吱呀一声,然后是吸尘器嗡嗡嗡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嗡嗡嗡停了,脚步声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道闪电。她不记得这个裂缝以前有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从来没注意过。躺了大概五分钟,她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了一下。那块毛茸茸的毯子被推到床底下了,只剩光秃秃的地板。她弯腰把毯子拽出来,踩上去,暖了一点。
走出卧室的时候,陈屿正站在客厅中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在深灰色的裤子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衬衫的领子立着,一边高一边低,他自己不知道。头发用水抹过了,但没抹匀,左边趴着,右边翘着。
“你在嘛?”沈知意靠在门框上。
他转过身来。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睡觉压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纸。
“找东西。”他说。“简历。我以前做的那些。找了一早上。”
沈知意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摊着几本杂志,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地上散着几张图纸。吸尘器靠在墙角,电线还没收。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举起那个文件夹,拍了拍。“都在这里了。就是……有点旧。好几年没更新了。”
他打开文件夹翻了一下,眉头皱着。里面那些纸有的折了角,有的上面沾着咖啡渍,有一张还画着几个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这些不行。”他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得重新做。”
“那你做啊。”
“我不会。”他看着她,表情跟小孩做不出数学题似的。“我以前那份是找人帮忙写的。现在……那个人联系不上了。”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男人,二十九岁了,连个简历都不会写。但他会做红烧肉,会在浴缸里放玫瑰花瓣,会在门口贴“记得带钥匙”的纸条。这些事,她一样都不会。
“吃完早饭我帮你弄。”她说。
他愣了一下。“你会?”
“不会。可以学。”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小孩被老师夸了似的。“好。那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不上班?”
“上。晚一点去。”
“那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点了点头,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油烟机响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也响了。沈知意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那些图纸捡起来摞好。图纸上是房子的样子,有的画得很细,窗户、门、阳台都标出来了。有的只是个大概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几个字——“客户说要大一点的窗户”“这里加个飘窗”“颜色太冷了换暖色”。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便条纸一样。
她看着那些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简历怎么写”。出来一堆东西,什么“HR最喜欢的十种简历”“简历模板下载”“如何用一份简历打动面试官”。她随便点开一个,看了几行。上面写着:“简历是求职者的第一张名片,要突出个人优势,量化工作成果……”她看不下去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厨房里飘出一股葱花饼的味道。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屿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一个饼。饼是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和芝麻,油滋滋地响。
“快好了。”他说。“你去坐着。”
“我帮你。”
“不用不用。马上好。”
她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翻饼,看着他拿刀把饼切成几块,看着他把饼装进盘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手不抖,眼不花,跟画图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饼端上来了。还有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陈屿把饼推到她面前。“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脆的。葱花的香味,芝麻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椒盐的味道。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块饼,没吃。
“好吃。”
他笑了,这才低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吃两口饼,喝一口粥,夹一筷子咸菜。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知意,”他说,“你说我投哪家公司好?”
沈知意抬起头。“什么?”
“简历。投哪家公司?”他放下饼,从旁边把那个文件夹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排公司的名字,有的用笔圈了,有的打了个问号,有的划掉了。
“这几家是我以前投过的。”他指着一个被划掉的名字。“这家没要我。”又指着一个打问号的。“这家说让我等通知,等了三年了。”又指着一个圈起来的。“这家是我最想去的。但他们要求五年以上经验,我才了三年。”
沈知意看着那个圈起来的名字。“筑梦设计”。名字挺普通的,像那种开在写字楼里、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的公司。
“这家好?”
“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做的,都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最赚钱的,但都是最好看的。你看这个。”他翻到前面,找出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一个小房子,尖顶,白墙,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下放着一把摇椅,椅子上搭着一条毯子。
“这是他们做的一个社区图书馆。在一个老小区里面,原来是个垃圾站。他们改成了一个图书馆,特别小,只能坐十几个人。但是——”他顿了顿,“但是去的人都特别喜欢。说是像在自己家客厅里看书一样。”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纸。那个小房子,白墙,尖顶,大树,摇椅。不气派,不豪华,不让人哇的一声叫出来。但是看着挺舒服的。想坐在那把摇椅上,盖着那条毯子,看一本书,看到睡着。
“你就投这家。”她说。
“可是经验——”
“经验是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那张图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好。就投这家。”
吃完早饭,沈知意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陈屿坐在她旁边,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地给她看那些图纸。每一张他都记得。这张是哪个的,什么时候做的,客户说了什么,最后怎么改的。他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比划着,跟讲一个特别重要的故事似的。
沈知意听着,在电脑上打字。她不知道简历怎么写,但她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做了什么事,做成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就这么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你那个社区图书馆的,写不写?”
他愣了一下。“那不是我的。那是筑梦做的。”
“但你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
“有用。”她低下头继续打字。“喜欢的东西,写上去。”
他没说话。她感觉到他坐在旁边,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个图书馆,我去看过。坐了一个下午。看了一本书,看到睡着。醒的时候太阳下山了,摇椅上全是橙色的光。那个 librarian——不对,那个管理员阿姨给我倒了杯水,说‘小伙子,你醒了?关门了’。我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想,要是能在那样的地方上班就好了。”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图纸。鼻头又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别的什么。
“那就写进去。”她说。
“怎么写?”
“就照你说的写。”
她又低下头,继续打字。把那句话打进去了——“在筑梦设计的社区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想去那里上班。”
打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傻。但她没删。她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你看看,行不行。”
他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小孩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似的。“行。特别好。”
“那发过去了?”
“发过去。”他把电脑拿过去,鼠标点了几下。“好了。发出去了。”
他把电脑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知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帮我弄这个。谢你让我去上班。谢你——”他顿了顿,“谢你没觉得我没用。”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嘴角翘着。跟海边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陈屿,”她说,“你以后别说自己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红烧肉好吃。你泡的茶好喝。你放的玫瑰花瓣,我每次都泡到水凉了才出来。这些事,我一样都不会。”
他愣住了。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鼻头更红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这个人,”他说,“夸人夸得跟骂人似的。”
她没说话。她站起来,拿起包。“我去公司了。”
“等等。”他站起来,跑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葱花饼,还有一小盒蘸料。“带着。中午吃。别又吃泡面。”
她接过饭盒。盒底还是温的。
“好。”她说。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还是那个调子,但今天哼得特别大声,跟喇叭似的。
到了公司,林棠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绿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
“沈总,周晓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半。说是有东西给您看。”
沈知意把包放在办公桌上,饭盒放在旁边。她看了一眼那个饭盒,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金黄色的饼叠得整整齐齐。她把盖子盖好,放进抽屉里。
会客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开着,周晓坐在里面,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图纸。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乱糟糟的,跟刚睡醒似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跟灯泡似的。
“来了来了。”她看见沈知意,站起来。“你看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图纸。“我昨晚画的。你看看。”
沈知意走过去,低头看那些图纸。第一张是整体的鸟瞰图。不是那种奇形怪状的房子,是一排一排的红砖建筑,不高,三四层的样子。错落有致,跟山里的村子似的。楼与楼之间有小路,有树,有花。中间有一个广场,不大,铺着青石板,边上有一棵大树。树很大,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广场。
“这是城东?”沈知意问。
“对。”周晓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这边是商业区,这边是住宅区,这边是写字楼。但我没把它们分开。我混在一起了。商业的下面住人,住宅的旁边开店,写字楼的底层是咖啡馆。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不会像那些新区一样,白天有人晚上是鬼城。”
她又指着中间那个广场。“这个是中心。所有的路都通到这里。广场上那棵树,我要种一棵真的树。大的。能活一百年的那种。树下放椅子,让人坐着聊天、下棋、发呆。”
沈知意蹲下来,跟她并排蹲着。两个人跟两个小孩似的,蹲在茶几前面看图纸。
“这个红砖,”沈知意说,“你是特意选的?”
“对。”周晓转过头看着她。“你说要温暖的。红砖是最温暖的。它不像玻璃那么冷,不像钢铁那么硬。它有温度,有质感,会随着时间变色。下雨的时候是深红,晴天的时候是浅红,太阳下山的时候是金色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而且红砖便宜。比玻璃便宜,比大理石便宜,比什么都便宜。省钱。省下来的钱,可以种更多的树,做更多的公共空间。”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纸。那些红砖房子,那些小路,那棵大树。不气派,不豪华,不让人哇的一声叫出来。但看着挺舒服的。想走在那些小路上,坐在那棵树下,在那个地方待一个下午,看到太阳下山。
“周晓,”她说,“你什么时候能出正式方案?”
“两周。”
“两周太长了。十天。”
“十天不够。”
“那你说几天?”
周晓想了想。“十二天。不能再少了。我要画图,要算结构,要做模型。十二天已经是在拼命了。”
“行。十二天。”
周晓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扶住了茶几。“沈知意,还有个事。”
“什么事?”
“陆时晏又找我了。”
沈知意也站起来。腿也有点麻,她没晃,站住了。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愿意出双倍的钱,让我给他做设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十倍我也不去。”周晓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你那个电话。”
沈知意笑了。“你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周晓看着她。“沈知意,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找过我,找过陈若云,找过周敏。他还会找别人。你要小心。”
“我知道。”
周晓点了点头,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一个圆筒里。“那我走了。十二天。别催。催也没用。”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那个饭盒,里面装的什么?闻着挺香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葱花饼。”
“你做的?”
“不是。我老公做的。”
周晓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老公?你还有老公呢?”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传来帆布鞋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跟拖鞋似的。
沈知意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饭盒。打开盖子,葱花饼还温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脆的。凉的,但脆的。
她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今天的新闻。有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陆时晏:城东不需要红砖,需要未来。”
她点开那篇文章。里面写着陆时晏昨天在一个活动上的发言。他说:“红砖是上个世纪的东西。城东要建的是面向未来的建筑。玻璃、钢铁、智能系统。这才是城东需要的。”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关掉文章,继续吃饼。饼吃完了,手指上沾着油,她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晓发了一条消息:“红砖方案,加速。十天。”
周晓秒回:“说好的十二天呢???”
沈知意打了几个字:“提前两天,给你加奖金。”
周晓又秒回:“加多少?”
“你说了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十天就十天。钱不要了。赢了那个姓陆的就行。”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报表。
窗外,阳光正好。八十八层的办公室,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但她想的是那些红砖房子,那些小路,那棵大树。那个可以坐一下午、看到太阳下山的地方。
她低下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