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沈知意到的时候，周晓已经站在会场门口了。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西装，头发扎起来了，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手里抱着一个模型，用白布盖着，跟抱着个孩子似的。
“你猜谁来了？”周晓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谁？”
“姓陆的。坐在第三排。来了二十分钟了。”
沈知意往会场里看了一眼。人很多，前几排坐满了记者，摄像机架了一排。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陆时晏坐在那儿，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沈知意没躲。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大概过了三秒，他笑了一下，举起咖啡杯，冲她晃了晃。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老朋友打招呼。但沈知意知道那不是打招呼。那是——我在这儿，你看见了。沈知意没理他，转头跟周晓说：“一会儿你上去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别管谁在下面。”
周晓点了点头，抱着模型进去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陆时晏的背影。他坐在那儿，跟周围的人不一样。别人都在看手机、看资料、交头接耳。他什么都没，就坐在那儿，咖啡放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台上。那个姿势她认识。前世他开会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不动，不说话，看着台上的人。等台上的人说完了，他再开口。一开口就能把人问住。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进去，坐到第一排。
发布会开始了。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周晓上台了。她站在台上，把模型上的白布掀开。会场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那个模型不大，一米见方。红砖房子，小路，大树，广场。不气派，不豪华，不闪亮。但看着挺舒服的。想走进去，想坐在那棵树下，想在那个菜市场里讨价还价。
周晓站在模型旁边，手放在那棵树上。“这个方案，”她说，“我做了八天。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不是为了赶时间，是因为我想做。想做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东西。”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我知道有人觉得红砖是旧东西。觉得城东应该建玻璃大楼、钢铁森林、智能系统。我不反对玻璃，也不反对钢铁。但一个城市不能只有这些东西。”
她把手从树上拿开，走到台前。“一个城市，应该有菜市场。应该有修自行车的小店。应该有幼儿园，窗户开得很低，小孩能看见外面的鸟。应该有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大树，一百年的树，树下有椅子，坐着聊天、下棋、发呆的人。这些东西钱。但一个城市如果没有这些东西，赚再多钱也没用。”
台下很安静。那些记者不交头接耳了，手机也不看了。都在听她说话。
“我的方案不豪华。不高科技。不会让人哇的一声叫出来。但如果你走进去，你会想留下来。你会想坐在那棵树下，看一本书，看到太阳下山。你会想带孩子去那个菜市场，让他知道鱼是腥的，地是湿的，卖菜的阿姨会多送你一把葱。你会想老了以后，坐在那把摇椅上，盖着毯子，看着对面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停下来，看着台下。“这些东西，玻璃大楼给不了你。钢铁森林给不了你。智能系统也给不了你。”
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鼓掌，是真的觉得好的那种。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沈知意坐在第一排，没回头。但她知道陆时晏坐在第三排，她知道他在听，她知道他没有鼓掌。
周晓抱着模型下台了。走到沈知意身边的时候，手还在抖。“我说得好吗？”
“好。”沈知意说。“特别好。”
周晓笑了。那个笑跟小孩考了一百分似的。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请沈氏集团董事长沈知意女士讲话。”沈知意站起来，走上台。站在台上的时候，她看见陆时晏。他坐在第三排，咖啡喝完了，杯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看着她。
“各位，”沈知意说，“刚才周晓说了她的方案。我没什么要补充的。我就说一件事。”
她看着台下那些记者。“下周一，这个开工。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可以走进那些红砖房子，坐在那棵大树底下，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台下有人举手。她点了一个。
“沈总，陆时晏先生的也是下周一开工。两个挨在一起，您觉得会有冲突吗？”
沈知意笑了一下。“不会。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他建他的玻璃大楼，我建我的红砖房子。看城东的人喜欢哪个。”
又一个记者举手。“沈总，陆时晏先生说您的方案是‘旧的东西’。您怎么看？”
沈知意看了一眼陆时晏。他还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旧的东西不一定不好。新的东西不一定好。红砖用了上千年，到现在还在用。玻璃才用了多少年？一百年？两百年？一百年后，他的玻璃大楼要换幕墙，我的红砖房子还在那儿。风吹雨打，越老越好看。”
陆时晏动了。他把旁边椅子上的咖啡杯拿起来，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了。摄像机也转过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台上。
“沈总，”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见。“我能说两句吗？”
会场安静了。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发布会，不是辩论会。但谁都想看他能说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你说。”
陆时晏走上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站在沈知意旁边，比她高半个头。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各位，”他说，“我不同意沈总的说法。不是说红砖不好。红砖很好。有历史，有温度，有质感。但城东不需要历史。城东需要未来。”
他顿了顿。“我的，三百亿，科技产业园。不是几栋房子，是一个生态系统。研发中心、孵化器、实验室、人才公寓。来这里的人，是最聪明的年轻人，是做人工智能的、做生物科技的、做量子计算的。他们不需要菜市场，不需要修自行车的小店。他们需要的是——跟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待在一起，做全世界最前沿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沈总，我不是说你的方案不好。你的方案很好。适合老人，适合小孩，适合那些想慢下来的人。但城东，不是给慢下来的人准备的。城东是给跑起来的人准备的。”
台下有人鼓掌。几个男的，坐在后排，声音很大。
沈知意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台上，中间隔着一米。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台下几十台摄像机对着他们。
“陆总，”沈知意说，“你说城东是给跑起来的人准备的。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跑起来的人，他们跑累了，去哪儿？”
他愣了一下。
“他们跑累了，去哪儿？”沈知意又问了一遍。“他们在你的实验室里待了一天，做了一天的实验，写了一天的代码。下班了，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去哪儿？你的科技产业园里有地方坐吗？有棵树吗？有把椅子吗？有个能发呆的地方吗？”
陆时晏没说话。
“你说城东不需要菜市场，不需要修自行车的小店。但那些年轻人，他们不吃饭吗？不买菜吗？自行车坏了不修吗？有了小孩不送幼儿园吗？他们不是机器。他们是人。人会累，会饿，会想家，会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你的玻璃大楼给不了他们这些。”
台下安静了。没人鼓掌。没人说话。
陆时晏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沈总，你说得对。人是会累。但人也会跑。跑累了，歇一会儿，接着跑。不会停的。”
他走下台。走到第三排，拿起他的咖啡杯，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发布会散了。记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沈知意没回答。她跟周晓说：“你先回去。把方案最后的细节做完。”
周晓点了点头，抱着模型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你今天真厉害。”
“什么厉害？”
“怼他。怼得他说不出话。”
沈知意笑了一下。“我没怼他。我说的是事实。”
周晓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赢了都不知道高兴。”
她走了。沈知意站在会场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空椅子。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陆时晏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空咖啡杯，他忘拿了。她走过去，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纸杯，凉的，杯壁上还沾着咖啡渍。她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走出会场的时候，林棠在外面等着。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沈总，刚才那段，网上已经炸了。有人把您和陆时晏的对话录下来了，发到网上。播放量已经破了三百万。”
沈知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里，有人说“红砖好”，有人说“玻璃好”，有人说“两个都好”，有人说“沈知意说得对，人是会累的”。她看了几眼，把手机收起来。
“林棠，下周一开工，能准备好吗？”
“能。设备、人员、材料，都到位了。”
“好。”她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林棠，今天几号？”
“十五号。”
“下周一，二十二号。”
“对。”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想起前世。前世二十二号是什么子？她想了想。是她的生。她的生，从来没人记得。陆时晏不记得，沈家的人不记得，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沈总？”林棠叫她。“您没事吧？”
“没事。”她上了车，靠在后座上。车开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手机响了。是陈屿。“今天发布会怎么样？我看网上有人说你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挺好的。晚上想吃什么？”
那边秒回：“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茶叶蛋。昨天那个，挺好吃的。”
“好。那我再做一锅。你几点回来？”
“六点。”
“行。等你。”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一串一串的，跟珠子似的。她看着那些灯，脑子里在想陆时晏说的那句话。“跑累了，歇一会儿，接着跑。不会停的。”他说得对。人是不会停的。她也不会停。
车停在红绿灯前。旁边是一个工地，打桩机咚咚咚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她看着那个工地，想起周晓的方案。那些红砖房子，那棵大树，那个菜市场。那些东西，明年这个时候就立在那儿了。风吹雨打，越老越好看。
绿灯亮了。车开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下周一，开工。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