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往回走,还在想苏晚晴说的灵石储备。真是麻烦事,效率提得太快了,兑换一下子全涌出来,万宝阁那边万一灵石不够,队是没了,挤兑又来了。他正想着怎么跟吴清风开口,在庶务殿侧面的回廊拐角,差点撞着人。“林道友!”沈墨站在那儿,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死死攥着个灰扑扑的铁块,指头都捏白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上还有几块焦黑的印子。“沈道友?”林玄停下。“成了!”沈墨把那铁块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高兴劲儿藏不住,“按你说的办,参数化,三种便宜料子混着处理——‘赤铁砂’、‘沉水铜末’、‘碎星石粉’,比例我调了十七回,淬火的温度和时间也试了九种不一样的法子。”
林玄接过那块金属,感觉比看上去要沉,表面糙糙的,几种材料混在一起的颜色,边缘倒是磨得还算平。中间有个小槽,刻着几条简单的纹路。
“通用接口,”沈墨说得很快,有点急,“我拿它和标准的青灵铜接口比过,用同一块下品灵石,驱动同一个照明阵法。青灵铜接口能让阵法亮两个时辰,光很稳。我这个——”他停住,吸了口气,“能亮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多一刻,光暗下去不到一成。再说成本,青灵铜接口光材料就要八块下品灵石,还不算人工。我这个,用的都是边角料,加一块成本不到一块。”
林玄又掂了掂那粗糙的金属块,确实不好看,可沈墨眼里那点光是真的。
“八成功效,一成成本,”林玄说,“很划算了。”
“不止!”
沈墨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主要是标准化。接口多大,导灵纹路刻多深,灵力进出多少,我都定好了数。材料和步骤固定住,随便哪个炼器学徒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都差不离。”
林玄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一聊炼器就停不下来,可今天那兴奋劲儿里有点别的,像是憋了很久总算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测过吗?”林玄问。
沈墨从怀里摸出本薄册子,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挤满了数字和简图。“都记着呢。试了十七回配比,看导通和损耗,还有九种淬火法的变化……”
林玄没接。“先做十个出来,测稳不稳。记下每个接口用的时候、歇的时候、灵力大小不一样的时候啥表现,攒够三百个时辰的数据再说。”
沈墨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十个啊?那得用掉好多材料……”
“材料钱我出。”林玄看着他,“但你得仔细测,结果得是真的。要是做出来的都差不多好用,这东西……说不定能成。”
沈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是说它能……”
“像拼东西那样,把法器也拼起来。”林玄把那块金属塞回他手里,“比方说,把的、的、帮忙的,都做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一样的口子连上。缺钱的修士就不用买整件大家伙了,想要什么就搭什么。”
沈墨把金属块死死攥在手心,头点得很快。“懂了!我这就回去弄!”
他刚转过去半个身子,林玄又喊住他。“哎,你师父,还有器堂那些师兄,知道你捣鼓这个不?”
沈墨一下子停住了,肩膀好像也跟着往下沉了沉。“还没……可今天下午堂里有交流会,人人都得拿点东西出来。我,我想拿这个去。”
林玄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得做好被骂的准备。”沈墨扯了下嘴角,那笑带着苦味儿。“我知道。”器堂的交流会就在炼器大殿侧厅。几十个弟子围坐着,前头几张长桌上摆了些半成品和材料。空气里有股混在一块儿的味道,焦糊的,清香的,还有点儿刺鼻子。
沈墨站在靠边的位置,他面前的桌上就摆着那个灰扑扑的金属接口,还有那本册子。他师傅姓郑,五十来岁,脸膛红黑,手指粗壮,指节上有握锤子留下的老茧。郑师傅背着手在那些作品前头踱着步,时不时停下说两句。“这‘流火剑’淬火过了,硬是够硬,可韧性不够,容易崩口子。”“聚灵玉佩雕得还行,但那导灵纹路太死板,灵气走得不顺当,少了点儿灵性。”
郑师傅走到沈墨桌前,停下了。他低头瞅了瞅那个金属接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什么啊?”沈墨赶紧站直了身子。“师傅,这是弟子做的通用灵力传导接口。用了三种便宜材料,总共还不到一块灵石,能顶青灵铜接口八成的效果。尺寸和纹路都统一了,以后好批量做,也好装。”他话说得挺快,一边说一边翻手里的册子。“您看这儿,是十七次配比的数据,还有九种淬火方案的强度……”郑师傅没看册子。
他就盯着那个接口看,脸色越来越不好。旁边几个师兄也凑过来瞧。有人拿起来掂了掂,有人直接笑了。“沈师弟,你这……也太糙了点吧?”一个高个子师兄说,“炼器讲究的是匠心,得有灵性。你这整个铁疙瘩,划拉两道纹,就能当法器组件使了?”
圆脸师兄摇头。他说廉价材料复合是胡闹,灵力传导要材料纯净,杂质越少越好。三种边角料混一块儿,灵力流转肯定不顺。沈墨嘴唇抿得紧紧的。他说数据在这儿,测试显示导通率稳定,衰减也能控制。郑师傅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侧厅都静下来。
他说炼器是大道,是艺术,要用心感受材料,用灵识引导灵力流转。搞一堆数字,搞什么标准化模块化,这是匠人的耻辱。沈墨脸有点发白。他说师傅,我就是想让更多修士用得起法器。好多外门师弟连基础攻击符箓都买不起。郑师傅打断他,说炼器师的任务是追求极致,是炼制传世之作,不是省那几块灵石。搞这些歪门邪道,心思都用在投机取巧上,还怎么精进。
旁边有师兄也跟着说:“对呀。沈师弟,你天赋是挺好的,就是老想找近路。上次那个闪光符改造也是,好好的符箓你不画,非要去改它的构造,最后怎么样?威力是大了些,可稳定差了多少啊?”
沈墨把手攥得紧紧的,指头都白了。“闪光符改良是成了的,交出去的货都验过了。”
“那是你走运!”郑师傅声音很凶,“从今天开始,你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都给我停了!专心准备下个月的器堂考核!考核的东西要是再敢弄成这种铁疙瘩,你就别认我这个师傅了!”
他说完,袖子一甩,扭头去看下一个弟子的东西了。
师兄们也都散开,有人拍了拍沈墨的肩膀,眼神里有点可怜他,又有点“早就跟你说过”的意思。
沈墨就站在那儿,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灰乎乎的接口,好久都没动。
到了傍晚,林玄在自己屋里收拾兑换处试点的记录,门外面忽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
林玄拉开门,沈墨站在那儿,眼睛有点红红的,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子。“进来吧。”林玄让了让。沈墨走进来,把布袋搁桌上,解开绳子。里头躺着十个灰不溜秋的金属接口,样子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纹路都差不多。“照着做的,十个。”他嗓子有点哑,“材料钱……先欠着行不,我现在没有。”
林玄没接钱的话。“交流会……不太好?”沈墨咧了咧嘴,没笑出来。“给骂得够呛。师傅说这是丢匠人的脸,师兄们都说我偷懒,走捷径。”他拉过凳子坐下,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们说炼器是门艺术,得做到最好。可最好的……那都是拿灵石砸出来的。一块青灵铜就得八块灵石,‘星纹钢’更贵,要三十。我饭都快吃不上了,拿什么去追那个‘最好’啊。”
林玄没说话,拿起一个接口瞅了瞅。这个比下午那个做得更周正些,边边角角都磨平了,刻的纹路也清楚。
“测试的数据我来弄。”林玄开口,“可器堂考核,你得自己去。”
沈墨抬起眼睛。
“考核用的东西,不能是这个接口了。”林玄把接口塞回布袋,“得做件瞧着‘像那么回事’的,规规矩矩的法器。不过里头怎么弄,用什么料,你可以悄悄塞进去你那些算好的法子。”
沈墨眉头拧起来。“啊?”
“我查过以前他们怎么打分。”林玄转身去柜子里扒拉,拿出几本旧册子,纸页都发黄了,“他们喜欢看着花哨的,好用的,还有什么‘灵性’——这个最说不清,大概就是灵力走得顺不顺,跟用的人合不合拍。”
他翻开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喏,去年最好的是把‘碧水剑’,用了寒潭铁,还嵌了水灵珠,剑柄上雕了云彩。评语说它好看,灵力像小溪水似的,练水法的人用着趁手。”
沈墨把脑袋凑过来看。“寒潭铁一块就要五十灵石啊,水灵珠更贵得没边……”
“咱不用那么好的料。”林玄说,“就模仿那个意思。剑身用‘沉水铜’做主料,不到五块灵石。表面拿‘冰晶粉’镀一层,看着跟寒潭铁似的,镀层花两块。剑柄找普通灵木刻上流云纹,嵌三颗人工养的‘凝水石’,效果和水灵珠差不多,价钱只有十分之一。”
沈墨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么弄,外观瞧着挺像样,实际花销……不到二十灵石?”
“十八块上下。”林玄翻过一页,“要紧的是里头。剑身的导灵纹路能改改,用你那个什么参数化的想法,做成好几段的,不同地方刻不同深浅,好配着不同力度的灵力往里送。这样灵力走得顺,对材料不净要求也低些。”
沈墨看着册子上的图,手指头在桌上划来划去。“剑柄跟剑身接的地方……能做成能拆的,就跟咱们做标准接口似的。平常是长剑,要用了就拆开,变成短剑和剑柄,短剑还能当匕首使……”
他说得越来越快,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草纸就画起来。“材料单子我晚上就弄好,明天找钱广进问问价钱。炼制的步骤也得想好,镀冰晶粉得放最后做,温度得盯紧了……”
林玄看着他画,没说话。等沈墨停笔,对着草图发愣的时候,他才开口。
“考核的东西得做得挑不出错。等考完了,这法器能拆开给人看,看里头的结构和改过的地方。到时候,再把你那个标准接口拿出来一块儿讲。”
沈墨抬起头看他。“那我师傅那儿……”
“考核通过了,你才有资格说话。”林玄告诉他,“在那之前,标准件的测试,得偷偷摸摸搞。”
他从布袋里摸出两个接口,剩下的推给沈墨。“这两个我留着,找些能信的人试试看。你呢,就专心准备考核吧。”
沈墨用力捏紧了那几张草纸,一个劲儿点头。
等他走了,林玄看着桌上那两个灰不溜秋的铁疙瘩,想起苏晚晴提过灵石储备那档子事。效率高了,要东西的人就会扎堆,一扎堆,原来那些毛病就全露出来了。炼器堂不乐意,兑换处肯定也要找麻烦,万宝阁的眼睛更不会闲着。他把接口塞进抽屉,翻开了兑换处的账本。明天还得去找吴清风,说说灵石的事。对了,也得问问钱广进,认不认识那种手头紧又靠得住的外门弟子,愿意试试新鲜玩意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