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广进动作比林玄想的快多了。
才第三天太阳快下山，林玄刚把最后那点月光苔收好，院门就被人敲了。敲得和钱广进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点调子的轻敲，就三下，挺脆的，劲儿也匀。
林玄去开门。
外头站着个瘦高个儿，穿着器堂杂役那身灰衣服，袖口沾了几点暗红色的粉末。他头发有点乱，眼睛盯着院墙上一块快掉下来的墙皮看，好像能看出花来。
“沈墨。”他说，眼睛还粘在墙皮上，“钱广进说的，说你这边材料便宜，还能……帮忙想想。”
话说得巴巴的。林玄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沈墨走进院子，眼睛扫过墙角晒的铁线藤和月光苔，眉头好像动了一下，但没吭声。林玄把屋里唯一那张凳子搬出来给他，自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
“钱广进怎么跟你说的？”林玄问。
沈墨眼睛还盯着墙皮，慢慢转过来。“他说你脑子转得快，会算账，东西拆了也能看明白。”他顿了顿，“我缺‘星纹钢’，得要三两。百炼阁卖十五块下品灵石一两，我买不起。”
“星纹钢。”林玄跟着念了一遍，想起《常见灵材图谱》里写的。灵力导通率高，延展性好，还带点星光。一般是做辅助法器的传导部分用的。
沈墨眼睛好像亮了一点。“你背过？”
“看过。”林玄没多解释，“你要它做什么用？具体要哪些性能？”
沈墨愣了一下。平时别人要么说帮忙找找便宜的，要么直接说弄不到。没人问“性能”。
“我在改聚灵灯。”他语速快了些，“老式的用星纹钢刻导灵纹，因为对低强度灵力阻力小，星光还能让灵气匀一点。但我算过，其实导通率有标准星纹钢的七成，耐热够，就能用。”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板，巴掌大，上面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全是线和字。“你看啊，这个是导灵的纹路设计。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三个最要紧的节点。星纹钢贵嘛，是它哪儿都好，可我其实就图这几个地方导通率高，别的地方用便宜货顶替也行。”林玄把那石板接过去看。那些线画得挺细的，旁边还标了字：节点一要导通率不低于“标准单位八十五”，节点二写着“耐热三百度以上”，节点三要求“延展性得好，能经得住灵力来回冲”。“标准单位八十五，”林玄问他，“这数是照着什么定的？”“百炼阁做的制式星纹钢，导通率算作单位一百。”沈墨说，“我自己测了好几种能替代的材料。‘赤铜’不行，导通率才到六十，不够用。‘寒铁’倒是能到九十，可那玩意儿太脆，延展性差得要命，还贵。”
林玄盯着石板上的那些纹路看。那些线条不是随便乱画的，每个弯儿拐得都挺讲究，好像是为了让灵力流过的时候别费太多劲儿。沈墨这人吧，总爱琢磨怎么又便宜又好用，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这叫性价比。
“要是咱们不用一整块料呢，”林玄开口说，“把这纹路拆成几块，每块用最合适的料子，行不行？”
沈墨皱起眉：“拼起来？拼缝那儿灵力肯定跑得多，而且也不结实——”“不是真拼起来，”林玄打断他，“我是说，做成一个个能换的小零件。你看这儿，这三个地方的活儿不一样。头一个是灵力进来的口儿，要够通畅；第二个是转换的地方，得耐热；第三个是稳定输出的，得软和点。”他弯腰从地上捡了半截的枯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咱们把这三个地方做成独立的小模块，用不同的料，再弄个标准的接口，能让它们凑到一块儿。这样哪个坏了换哪个，选料子也方便，挑最便宜的就行。”
沈墨盯着地上的图看。他看了好久，然后蹲下去，用指头抹掉林玄画的一处，自己画了个更绕的结构。
“接口太复杂不行，”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材料不一样，灵气走过去会乱窜，得加个垫的东西……”
他就这么一边念叨，一边在地上划拉。
林玄没吭声。这人一算起东西来就这样，跟听不见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沈墨才抬起头，眼睛有点亮。“理论上好像能成，”他说，“得试试。那接口的材料，得便宜，还得能让灵气老老实实走。垫的结构也得试。”
“试就得花钱。”林玄把话拉回来，“你现在手头有多少？”
沈墨脸上的表情顿住了。
“……三块。”
林玄算了一笔账。三块灵石，连半两星纹钢都买不着，可要是只买几样便宜货的小样，试试看，倒是够了。
“咱们先弄个最简单的。”林玄开口，“你不是要做聚灵灯吗？咱们换个法子——不搞整个灯，就只弄它那个最要紧的‘闪光’。”
“闪光？”
“最差劲的闪光符，一张也得一块灵石，能猛地亮一下，晃得人眼睛花上三息。”林玄接着说，“可用它得耗不少灵力，炼气三层以下使起来费劲。要是咱们能让它省点灵力，哪怕只多亮一息呢，有些地方说不定就用得上了。”
沈墨琢磨了一下。“闪光符是靠灵力激发明光粉，炸出光来。想省灵力……要么改改符文，要么动动明光粉的方子。”
“明光粉贵不贵？”
“不贵。里头主要是光石的碎末和磷粉，光石去后山就能捡些没人要的边角。”沈墨说，“就是配比和磨得细不细，挺讲究。”
“那咱们先试试这个。”林玄拍板了，“你弄技术，我去找材料算成本。做出来的东西要是能用，卖掉的钱再投进去接着试。”
沈墨盯着他：“你不怕亏钱啊？”
“怕。”林玄说，“所以每走一步都得算清楚。三块灵石就这么分：一块买基础材料，一块留着当实验损耗的备用，还有一块得压在手里保底。咱们把实验分成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得有明确目标，不行就撤。要是第一阶段结果不行，这就停，亏也亏不了太多。”
沈墨没马上吭声。他以前也找人搭伙过，那些人要么一张嘴就是“你这想法肯定发大财”，要么就是“先了再说，亏了再讲”。
没人像林玄这样，还没动手就先琢磨退路和止损。
“成。”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回去画闪光符的符文结构，明天给你。材料单子我今晚弄出来。”
“明天傍晚，还是这儿。”林玄说。
沈墨点点头要走，又站住了。他背对着林玄，声音闷闷的：“那个模块化的点子，真要成了……器堂那些老头子能骂死我。”
“为啥？”
“他们认‘一体成型’，讲什么‘匠魂贯注’。”沈墨嗤笑了一下，“把法器拆成零件再装？那是凡间铁匠的活计。修仙者的法器，就得是囫囵个的，得有‘灵性’。”
林玄明白了。这不是手艺的事，是想法的事。
“那就先别叫他们晓得。”林玄说，“咱俩偷偷做。等东西真弄出来了，好用，还便宜，自然会有人要。”
沈墨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林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脑子里转着刚才的话。闪光符好改，容易试，也便宜，总有人要的。模块化那个，路子不一样，麻烦大，得慢慢来。
沈墨这人，技术不错，想法也挺新的，还不太嫌弃便宜货。可以试着一起做点东西。但也不能太急。林玄想，得从小东西开始试，看行不行，再慢慢来。他走到墙角看了看。月光苔晒了，灰扑扑的，摸着有点绒。铁线藤变成深褐色了，扯了扯，还挺韧。本来是想卖了换点灵石的。可现在他脑子里忽然钻出个别的想法。月光苔好像能吸一点点光？铁线藤的丝也能传些灵气。要是处理得好，能不能用在闪光符上呢？得找书看看。他摸出那本《常见灵草图谱》，翻到月光苔那页。书上只写着性微寒，能做清心丹的辅料，别的什么都没提。
还是信息差这事儿。林玄把书合上，走到窗户那儿站着。外头天已经黑了，杂役区这边星星点点亮起些灯。那些灯都用最便宜的萤石，光暗暗的，也就勉强照个路。沈墨想搞的聚灵灯要是能便宜点，这些杂役会不会买呢？哪怕就亮一点点也好。他摇摇头，先不想了。太远了，还是先顾眼前的闪光符吧，这个月得先活过去。他坐回床上开始运转《引气诀》。灵气一丝丝渗进来，在经脉里慢慢地走。炼气二层这点灵力，少得连张最差的火球符都用不了。不过够用了，够他盘算清楚后面每一步。窗外有脚步声过来，又走远了。不知道是巡逻的执事还是哪个杂役回来。林玄没睁眼，继续运功。
他一边练功，一边还想着明天的事。上午得去暗巷找钱广进，看看那本修炼心得卖得咋样了。下午要把闪光符的东西都整理好。傍晚沈墨会来。哦对了，还得抽空去任务堂那边转悠转悠。虽说现在不能接活，但总得瞧瞧赵德海在啥。这些消息可都不能断了。灵气在身体里走了一圈，最后进了丹田。感觉也就多了那么一丝丝，跟没多一样。但林玄知道，是多了的。就这么一点一点算着，一点一点攒着。总能攒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