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门内穷鬼生存指南

林玄捏着那块临时执事令牌，站在兑换处大厅边上。令牌挺凉的，上头刻着字，能让他管两个窗口。他就选了五号和九号。那俩窗口的弟子都是新来的，人挺老实，林玄前几天跟他们说了新办法，还说每天能多拿两个贡献点。他俩都点头了。这天一早，林玄就来了。大厅里已经排了队。五号和九号窗口前头放了块牌子，写着要取号。旁边一个小木盒，里头搁着些竹片做的号牌。

林玄站在木盒边上，看着第一个弟子走过来。那弟子看看木牌又看看他，有点弄不明白的样子。“取个号，等叫号。”林玄指指木盒。弟子伸手拿了块竹片，上面刻着“五-壹”。他捏着竹片走到五号窗口旁边，没排队，就在那儿站着等。后面的人一个个过来，林玄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有人皱眉头，有人小声嘀咕，不过都拿了号。五号窗口的执事弟子张平是个瘦高个。

他看了看林玄，吸了口气，朝外面喊：“五号窗口，壹号。”拿着“五-壹”的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办起来比平时快。因为不用一边办一边回答后面排队的人问这问那。张平只要盯着眼前这一单，核对贡献点，发灵石或者物资，登记，就完了。他喊“贰号”的时候，头一个弟子已经拿着灵石走远了。

林玄看着，自己在心里算时间。快了好多，差不多比以前快了三分之一。九号窗口那边好像也一样快。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第三天的时候，五号窗口那个叫号的铜铃坏了——就是张平用的那个。把手断了，铃铛掉地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张平只能自己喊，喊了两声嗓子就哑得不行。

林玄走过去把铜铃捡起来看。断口太整齐了，不像是自己断的。他没吭声，从储物袋里摸出个新的铃铛——他准备了三个呢。换好就继续办。第四天，九号窗口的李秀正给一个弟子兑贡献点，系统突然卡住了。贡献点是扣了，可灵石没发出去。那弟子一下就急了，拍着柜台喊：“我灵石呢？灵石怎么没给？”

李秀额头上全是汗，手忙脚乱地重启着阵法。重启花了挺长时间，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开始嚷嚷。林玄走过去，对那弟子说：“贡献点已经扣了，都有记录的。等系统好了会自动补发，要是没发，你拿着交易记录来申诉就行。”说完，他转向李秀：“刚才系统卡住之前，你做了什么？”“就……就是正常的兑换作啊。”李秀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

林玄没再接着问。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兑换处的阵法是万宝阁那边管的，真有人要动手脚，李秀这个层级哪能知道。后来系统恢复了，那弟子的灵石也补上了。可消息早就传开了。才到下午，外门几个茶摊上就有人议论，说试点窗口不光慢，还老出问题，扣了贡献点不给灵石。传得跟真的一样。林玄听到这风声的时候，人还在庶务殿里整理那些数据。

他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记着试点窗口每天办了多少事，花了多少时间，吵了几次架。另一本记着其他窗口的那些数。吴清风坐在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数字摆在那儿，假不了。试点那边快了不少，吵架也少了——要是把今天那档子“系统坏了”的事儿撇开的话。“有人开始传瞎话了。”吴清风说。

林玄把册子合上：“我想到了。明天就在兑换处门口立块板子，把两边每天的数都写上去。再找三个不偏不倚的弟子看着，轮班，一人一天给五个贡献点。”“五个点？”吴清风眉毛动了动，“你钱够吗？”“够。试点一共十五天，拢共三百点，现在还没花到一百。”林玄停了一下，“再说了，找谁看着，我琢磨着就从那些常来排队、大伙儿都说还不错的弟子里挑。”

“让他们自己盯着自己？”

吴清风停了一会儿才点头。“行。可刘振那边肯定不会看着。”

“我晓得。”林玄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留影石。这东西贵，一块得二十贡献点，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试点窗口全天都录着。要是有人闹事，全过程都在这儿。”他把石头搁在桌上。

吴清风拿起一块，往里头输了点灵力。石头上浮出些模糊的影子，是五号窗口的视角，能看见柜台外头弟子的脸和动作。

“你倒是肯花钱。”吴清风把石头放回去。

“该花的。”林玄搓了搓手指，“真有人捣乱，证据摆在这儿，就能送执法堂了。”

他提执法堂的时候，语气倒挺平常。吴清风看了看他：“你认识执法堂的？”“打过一次交道。”林玄没往下说。公示板立起来第二天，谣言真的少了。每天那些数字清清楚楚写在那儿，试点窗口平均一炷香能办四单，非试点的窗口才两单半。排队时间短了快一半。

三个监督弟子站在公示板边上，轮流盯着窗口看。有个叫周通的弟子，炼气三层，平时常来换贡献点，人挺直，在外门有点小名气。他盯着五号窗口看了好半天，扭头对旁边人说：“是快多了，以前排队得等老半天，现在取个号，找个地方坐着等就行。”这话传出去，比林玄自己说多少话都好使。但刘振那边也没闲着。试点第七天，下午申时，兑换处人最多的时候，九号窗口就出事了。

那个一脸横肉的弟子把柜台拍得直响，声音大得整个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凭啥扣我贡献点？我明明交了三株十年份的清心草，你们记成两株？黑店吧这是？”李秀脸色发白，手指着阵法屏幕：“师兄，系统记的就是两株……”“胡说！我亲手交的！你们是不是想吞我的点？”那弟子越说越来劲，伸手就要去揪李秀的领子。监督弟子周通赶忙拦上来：“这位师兄，有话好说。”“说啥说！他们克扣贡献点！”厅里的人都看过来，嗡嗡地议论着。

林玄从角落走出来，手里捏着留影石。他走到柜台前，先对李秀说：“调刚才的交易影像出来。”李秀手忙脚乱地弄着阵法，屏幕一闪，显出刚才的画面——那弟子确实递过来三株清心草，李秀接过去，点了点，然后……

画面里李秀把三株草放柜台下阵法里，阵法亮了一下，显出两株合格，剩下一株年份不够。李秀抬头跟那弟子说了句话，弟子点点头，李秀才往系统里录了“两株”。清清楚楚的。那弟子脸腾地红了。

“年份不够那株，规矩是不能算进任务的。”林玄开口说，声音不大，可大厅里安静，谁都听得见，“李师兄刚才跟你解释过了吧。”“我……我没听清……”弟子支支吾吾的。“现在听清了？”林玄问他。那弟子瞪他一眼，抓起柜台上的贡献点凭证，扭头就往外走。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林玄没放松，回庶务殿把留影石里的东西又复制了一份，跟一份写好的报告一起送执法堂去了。

接待他的是个不认识的执事弟子，收了材料，只说会按流程处理。林玄也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是苏晚晴。她手里拿着一卷案宗，看见林玄，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来交材料？”苏晚晴先开了口。

林玄点点头：“嗯，九号窗口有人闹事，留影记录都在。”“我看过了，”苏晚晴说，“那弟子叫王莽，炼气四层，平时在任务堂接点采集任务。他以前没闹过事。”林玄听明白了。“第一次闹事，偏偏选在试点窗口人最多的时候。”他说。“不太像巧合，”苏晚晴语气还是那样，“我会跟进的。要真有人指使，会按规矩办。”“多谢。”“不用谢，分内事。”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的试点数据我看了，效率是上来了。可贡献点流通变快，兑换处的灵石储备怕会不稳。”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倒是想过这问题，但苏晚晴居然也注意到了。

“眼下影响不大。”他解释道，“就开了俩试点窗口，来的人还不到平时的一成。再说效率高了，大家更乐意来换东西，说不定流水还能涨点。”

“那往后呢？”

“真要铺开的话，要么多备点灵石，要么每天限个额。”林玄停住嘴，补了一句，“这得万宝阁点头才行。”

苏晚晴没吭声，只点了点头，抱着那叠案宗就走了。

林玄盯着她拐过走廊，心里琢磨开了。苏晚晴点出来的这事，其实戳到了兑换处更麻烦的地方——要是效率上去了，灵石周转不过来，万宝阁就得改规矩，那可就得罪人了。

果然，试点刚满十天，庶务殿就转来一份通知。纸上写得客客气气，说万宝阁的陆明轩执事想找他“聊聊”兑换流程优化的事儿。

时间就定在第二天巳时，在万宝阁二楼的议事室。吴清风把通知给林玄的时候，脸色有点沉。他说：“陆明轩要亲自来。这个人，不好对付。”林玄接过那纸通知说：“我知道。他之前就盯着我买东西了。”吴清风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直接对上。

记住你是庶务殿的人，是去说效率的。可别硬来，万宝阁手里管着资源，权比咱们殿大。”林玄点了点头。第二天，林玄准点上了万宝阁二楼。那间议事室不大，中间摆着张长桌子。陆明轩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摊着本册子。他抬了下眼，指指对面的椅子。林玄就坐下了。陆明轩合上册子，两只手叠在桌上。他看着三十来岁，脸挺端正，眼神平平静静的，什么都瞧不出来。

“林师弟。”陆明轩喊了他一声，声音倒是挺平稳的，“你那个试点的数据，我看过了，效率确实提了不少。”

林玄说谢谢师兄认可。

“不过呢，”陆明轩话头一转，“我有几个问题。头一个，效率上来了，兑换处每天要支出的灵石也跟着多了两成。现在看是还在安全线里头，可要是全宗都照着这个法子来，这窟窿可就大了。”

“可以调低点兑换限额，”林玄接话，“要么，就多备些灵石。”

“从宗门库房调灵石，手续麻烦，别的部门也得跟着紧。”陆明轩停了一小会儿，看着他，“第二个，排队快了，弟子们可能跑得更勤。眼下是能带起交易，可子长了，要是流通得太快，东西又跟不上，贡献点怕是不值钱了。”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陆师兄想得比他远。

“贡献点要贬值，得是流通得太快，东西又不够发才行。”林玄慢吞吞地说着，“现在只是小范围试，还看不出什么。要是全宗推行的话，最好是连带着任务那边一起改，让做任务的人多拿点东西，这样转起来才顺。”

“任务的事归庶务殿管。”陆明轩看着他，眼神有点沉，“你的意思，得两个殿一块儿弄？”

“嗯，这事本来就是牵一发动全身。”林玄点点头。

陆明轩没立刻接话。他翻了一会儿手里的册子，抽出张纸，放在林玄面前。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从某个点开始，线头就往上翘了。“这是试点开始后，兑换的量。”陆明轩指着那条上翘的线，“是能一直这么涨下去，还是就热闹一阵？”

林玄盯着那条曲线看。才十天，还看不出什么。他其实知道，光是让排队快一点，过阵子就没用了。得动真格的，要么让换东西便宜点，要么让贡献点更值钱。可现在不能说这个。“得再等等看。”他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说法。陆明轩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纸收起来，又翻开那本册子。“试点还剩五天。”他翻着页说，“完了以后，你得交一份报告。效率啊，灵石花了多少啊，还有以后贡献点流转会变快还是变慢，都得写上。”“嗯。”“还有。”陆明轩抬起眼睛，就那么看着他，“我瞧见你跟钱广进，最近来往挺多。”林玄心里咯噔沉了一下。“钱师兄人面广，”他听见自己声音挺稳的，“我有时找他问问消息。”

“打听消息可以。”陆明轩开口，把册子搁在桌上，“但那些灰不溜秋的买卖，最好别沾。万宝阁盯着这些歪路子，可紧着呢。”

林玄点头说好。

陆明轩就站起身，叫他报告写好了直接送来。林玄也站起来，行了个礼往外走。

出了万宝阁的门，后背凉飕飕的。他觉着陆明轩最后那几句，是在敲打他。这人不止看兑换处的账，连他平时跟谁来往都清楚。

回到庶务殿，吴清风凑过来问谈得咋样。林玄坐下，揉了揉眉骨中间那块地方。“他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他说，“还提醒我别碰灰的。”

吴清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管得倒宽。”

“也正常。”林玄说，声音有点低，“咱们这试点要是真搞好了，万宝阁原来那套不就受冲击了？他得先掂量掂量风险。”

“那你怎么打算？”吴清风问。

“报告我会好好写的。”林玄说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些东西，不好往上写。”

“比如呢？”

“比如真要全按新法子来，兑换处能少用两成人，这笔开销就能省下。”林玄停了一停，“还有，排队快了，弟子们省下的工夫能多修炼或多接任务，对宗门总归是好的。”

吴清风就笑了：“这些数目，你都算过？”

“大概估了估。”林玄说，“现在摆出来太扎眼，容易招人恨。”

“你心里有数就行。”吴清风拍了拍他肩膀，“先把试点弄稳，报告交了。别的往后再说。”

林玄点了点头。

他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兑换处大厅里，五号和九号窗还亮着，没几个人排队，取号的盒子里就剩几片竹牌子。

张平在窗口后面瞧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林玄跟着点点头。他站在大厅门口往里头看，一切都挺顺当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慢慢没了。数据摆在那儿呢，效率高了，吵架少了，弟子们省下不少工夫。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好处。陆明轩那些警告，刘振捣乱，算下来都是成本。反正做事情总要付出代价的嘛。他转身往住处走。

路过器堂边门的时候，看见钱广进的摊子还亮着灯。钱广进正跟个弟子说着什么，瞧见他就抬手挥了挥。林玄没停脚，接着往前走。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得赶紧琢磨起来了。陆明轩已经注意到他跟钱广进走得近，这下子，原先想好的那些弄钱的法子，风险都得往上调。像是那个互相帮衬的保险念头，本来打算试点完了找几个靠得住的弟子悄悄试试，现在看来，还是先放一放吧。

林玄想，总得先知道陆明轩到底能退到哪一步。回到屋里点上灯，他把纸铺开。那份要给陆明轩看的评估报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该写的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析也尽量不偏不倚，结论嘛，写得含糊一点。不能写上去的那些，他另找了张纸，用自己才懂的记号记了下来。窗户外头黑透了，只有兑换处那边还亮着一点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对着纸吹了口气。报告明天再交上去。离试点开始还有五天。五天以后，事情才算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