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捏着那块临时令牌,站在兑换处门口。这地方他以前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换了东西就赶紧走。可这回不一样,他是来‘调研’的。
兑换处是一栋三层的石楼,一楼开着八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长的队伍有十几个人,短的也有五六个。林玄找了个角落,拿出纸笔。
他先记下时间,辰时三刻,所有窗口都开着。接着他就开始数每个窗口有多少人,还有处理一个人大概要多久。
可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就觉得不对了。三号窗口和七号窗口,处理一个人用的时间比其他窗口长了一倍都不止。三号窗口后面是个圆脸弟子,老是在那低头翻东西。七号窗口的瘦高个更怪,每办一笔都要拉着人家说半天话。
林玄悄悄挪了挪地方,靠七号窗口近了些。
“师弟要换灵石?”瘦高个那声调拖得有点怪,“直接换也行,就是最近灵石不太够,换起来不划算。要不你看看这个——”
他推了块木牌过来,上面刻着几家店铺名。“用贡献点换他们的券,能多当一成用。比如一百点,换灵石只给九块,换券能当一百一。”
排队的弟子有点拿不定主意。“可我就想换灵石……”
“灵石啥时候都能换,券就这几天。”瘦高个声音压低了点,“这些店东西还行,丹药符箓都有。你琢磨琢磨,多一成呢。”
那弟子咬了咬嘴唇。“那……换券吧。”
林玄在本子上记了:七号窗,叫人换券。
他又去看三号窗。
圆脸弟子正跟个女弟子说:“你这贡献点记错了,得去庶务殿对一对。对完了再来换。”
“可我昨天才交的任务,贡献点明明该到了。”女弟子声音都急了。
圆脸弟子手一摊,“系统显示异常,我能怎么办。要么你明天再来看看呗,说不定自己就好了。”
女弟子气得跺了下脚,扭头走了。
林玄看着她走开,又瞅了眼三号窗口后面——圆脸弟子已经喊下一位了,手脚突然就麻利起来。
他低头继续记他的。
中午换班,三号和七号窗口的人都走了,新来的弟子手脚都挺快。
未时那会儿,那俩人又回来了。
林玄在纸上画了个表格。三号那个圆脸,当班时平均要一刻钟才处理完一个人。别的窗口半刻钟就够了。七号窗口那个瘦高个,差不多每三个人就要劝人换一次代金券。
他在心里算了算。要是每个窗口一天能过一百个人,三号这么拖,排队的人就能多出三成。至于代金券,那些店铺肯定得给他们回扣,少说也得有两成吧。
这么一算,弟子用一百贡献点换那券子,到手可能只值九十贡献点,说不定还更低。多出来的那一成算是诱饵,剩下那一成……到底被谁揣兜里去了?
林玄把纸笔收好,转身就走。他得知道更多才行。
钱广进今天在器堂侧门摆摊。林玄找过去的时候,胖子正拉着个弟子,唾沫横飞地推销什么“限量版”符纸。“林师弟!”钱广进瞧见他,眼睛亮了,赶紧把客人打发走,凑了过来,“听说你升官啦?庶务殿临时执事,真行啊。”
“临时的。”林玄没绕弯子,“兑换处三号窗口和七号窗口,你熟不熟?”
钱广进脸上的笑一下子定住了。“怎么问这个?”
“调研。”林玄晃了下令牌,“吴执事派的活儿。”
钱广进左右瞄了瞄,把他拽到角落。“三号那个圆脸叫王贵,七号那瘦高个是李顺。这两个人……啧,有点东西。”
“啥门道啊?”
钱广进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王贵嘛,以前跟赵德海混得熟。赵德海在任务堂那会儿,有些任务的贡献点发得‘慢’,就是王贵在这边搭把手。现在赵德海栽了,王贵可还稳稳坐着呢。”
林玄听着,点了点头。“那李顺呢?”
“李顺更那个了。”钱广进声音又往下掉了一截,“他换出去的那些代金券,背后几家铺子,都和外门刘家沾亲带故。”
“刘家?”
“就一个小家族,在宗门里有点路子。专门倒腾些炼气期用的丹药符纸。”钱广进把手搓了搓,“李顺每换一张券,刘家铺子那边就得给他分点油水。具体多少数我不知道,反正少不了。”
林玄没马上吭声。过了一下才问:“就没人管管?”
“谁管呀?”钱广进咧了下嘴,“兑换处管事的姓刘,叫刘振。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林玄这下懂了。
“林师弟,听我一句。”钱广进把笑脸收了,“这里头浑着呢。你刚当上执事弟子,可别一来就捅了窝。赵德海那档子事已经招人眼了,再来个刘家……”
“吴执事知道这些吗?”林玄问。钱广进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片刻才说:“吴清风啊……他大概知道一点。但他管仓库那边,兑换处是万宝阁的地盘,两边平常不怎么来往的。”“现在得来往一下了。”林玄说。钱广进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拿主意。要打听什么,还是老价钱。”林玄点头,转身就走了。接下来两天,林玄还是蹲在兑换处。他记的东西越来越多:哪个窗口人多,什么时候最挤,吵架的多不多,吵一次要耗多久。第三天下午,他抱着一叠纸回庶务殿。吴清风在屋里等他。“弄完了?”吴清风接过那叠纸,随手翻了翻。“嗯。”林玄说,“问题主要有三个。窗口开得少,人一多就排长队;有的窗口故意磨蹭,拖慢所有人;还有,老劝人换代金券,弟子其实亏了。”
吴清风翻到记录王贵和李顺的那几页,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住了。“这两个人,你查了查?”
“查了。”林玄没提钱广进,“王贵以前跟赵德海有点来往。李顺嘛,背后是刘家那铺子。”
吴清风把纸放下,看着林玄。“那你现在怎么想?有什么法子?”
“先弄个排队叫号吧,省得人挤人。窗口也别乱来,统一规矩,不准推那个代金券了。人多的时候,多开两个窗口。”林玄想了想,又说,“长远看,要是庶务殿和万宝阁的数据能通一气,弟子在庶务殿这边就能查贡献点和换了啥,也就不用都往那儿挤了。”
吴清风好一会儿没说话。
“前头那个,可以试试。”他开口,“后头那个……万宝阁不会点头的。”
“为啥?”
“数据就是权柄啊。”吴清风说得很直接,“万宝阁捏着所有弟子的兑换底细,就能摸清大家爱换什么,东西往哪儿投,连市价涨跌都能估摸几分。把这分给庶务殿,等于分走它半块心头肉。”
林玄点了点头。“那,那短期的办法呢?”
“照样会得罪人。”吴清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要是改成排队叫号,王贵那种磨洋工的招数就不灵了。再不准用代金券,李顺和刘家那条来钱的线就得断掉。刘振肯定要跳脚。”
“那……”
“所以你得想好了。”吴清风看着他,“办法我可以批下去,可到了底下,准保有人不乐意,说不定还要给你使绊子。”
林玄没立刻说话,想了一会儿。“要是……要是真弄不成,会怎样?”
“你这临时执事就别了,回外门去。”吴清风说,“我也得挨几句闲话。”
“要是成了呢?”
“兑换处能快些,弟子们少些抱怨。庶务殿这边脸上有光。”吴清风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不过你嘛,刘振和刘家就得记恨上了。”
林玄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林玄想了想,失败了也没啥,本来身份就临时的,大不了回去外门慢慢攒。要是成了呢,吴清风那边能多信他几分,就是得小心新来的那帮人。
“那我试试短的。”林玄开口说。
吴清风点头。“你弄细点,明儿给我。我批了你再去兑换处找刘振说说。”
“说说?”
“走个过场。”吴清风语气平平板板的,“他不会点头,但你必须去。往后真出了岔子,咱好讲‘已经打过招呼了’。”
林玄懂了,这就是宗门里的规矩。
隔天上午,林玄拿着写好的东西去找刘振。
管事办公室在石楼二楼。刘振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坐在椅子里看着挺和气。
“吴执事的意思我懂。”他听完林玄的话,还是笑眯眯的,“可兑换处也有难处呀。加法器要灵石,谁出?统一标准得教弟子,费工夫。高峰加窗口?人手不够用嘛。”
林玄心里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成本嘛,以后效率上来了总能省出来的。培训可以一批一批来。人手不够,调调班也行。”
“你们年轻人啊,想事情就是简单。”刘振还是那副笑模样,“这样吧,这方案先放我这儿,我得好好研究研究。等有信儿了,再告诉你。”
摆明了就是要拖。
林玄没再往下说。“那就麻烦刘管事了。”
他刚转过身,刘振忽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执事。”刘振的声音听着比刚才凉了点,“我好像听说,你之前在任务堂那边,跟赵管事闹得不太痛快?”
林玄站住了。
“赵管事现在嘛,在后山看着药田呢,清闲得很。”刘振慢悠悠地说着,“有时候啊,人得知道什么地方能伸手,什么地方不能。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最好别碰。”
林玄回过头,看了刘振一眼。
那张胖脸上还堆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头,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谢谢刘管事提醒。”林玄说。
他离开办公室下了楼。一楼兑换处还是那么多人挤着,王贵在窗口跟人说系统坏了,李顺又拿出几张代金券来。林玄从人群里钻出来,走到石楼外面。太阳光晃得眼睛有点难受。刚走没多远,背上忽然有点发毛,好像谁在盯着他看。林玄一回头,看见兑换处二楼窗户边上站着个穿深蓝袍子的人,脸板着,应该是万宝阁的执事。那人也在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几秒钟,窗户边的人转身走开了。林玄把那张脸记在了脑子里。
这时候万宝阁三楼,陆明轩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林玄的名字,外门弟子,在庶务殿临时做执事。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玄最近三个月换东西的记录,从几块下品灵石开始,到后来买材料,还有上一次——外门小比奖的东西。
每笔记录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窗口号。
陆明轩拿起笔,在档案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他写的是,目标林玄,行为模式高效理性,善于发现规则漏洞和效率低下的地方。风险等级,可能扰乱低级市场秩序。建议持续观察,要是他的优化方案碰到金融稳定的核心,就得介入引导或者遏制。
写完他就合上档案,放进了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那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份差不多的档案了。
他又拉开左手边抽屉,拿出一份名册。名册上是兑换处所有值班弟子的名字,王贵和李顺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圈。他看了几眼,又给放回去了。
窗户外头传来兑换处的嘈杂声。陆明轩走到窗边往下看。排队的人群挤在一块,慢慢地挪动。三号窗口和七号窗口的队伍特别长。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去。报告标题写得挺长:《关于外门贡献点兑换处近期运营状况的初步评估》。他慢慢地写,开头是‘近期观察发现,兑换处存在效率低下及潜在利益输送问题,建议启动内部审计……’。字是一个个琢磨出来的。写到一半,他放下笔,又朝外望。那个叫林玄的弟子早就走没影了。他吸了口气,继续低头写。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楼下还是闹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