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从任务堂出来,没直接回去。他拐到杂役区的水房,用冷水冲了把脸,想把黑风谷沾上的泥灰和草叶子洗掉。水挺凉的,脑子好像清楚点了。他一边走一边算账:阴凝草给了二十灵石,扣掉预支的五块,到手十五。租留影石花了三块,地图两块,画符的材料一块半,回气丹两块——这还是钱广进给的便宜价。这么一算,就剩下六块半了。还没算上差点没命的事儿呢。他把湿布搭肩上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杂役弟子,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林玄没停步子,心里明白。赵德海给的那个任务,报酬高得不对劲,肯定好多人背后嘀咕过。现在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交了差,那些想看他倒霉的人,估计得重新琢磨了。回到那间破屋子,关上门,林玄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留影石。
那块灰黑色的留影石,刻着些细纹。他试着灌了点灵力进去,上面就浮出些模糊的光影来。他直接快进,跳到进了黑风谷那一段。画面里,谷口戳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近期有铁背妖狼出没,慎入”。林玄手指头在石头侧面戳了一下,画面就停住了。然后他摸出任务牌,就是赵德海亲手给他的那块。牌子上关于妖兽风险,就一行小字写着:“偶有低阶妖兽,炼气三层以上可应对”。压没提妖狼,更没说什么“近期”要“慎入”。他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到床上,又去储物袋里翻,翻出那个记任务的小本子。翻到黑风谷那页,上面是他自己以前查的:铁背妖狼,一群一群的,成年的差不多有炼气四层那么厉害,鼻子灵,还记仇。旁边还有他自己写的三个字:最好躲开。
林玄拿起笔,在那行‘赵德海推荐’底下用力划了两道杠。他接着去翻别的东西。之前清理药渣的账本还在,记着被扣掉的报酬。还有废矿洞那个活,给的贡献点多得有点怪。再往前翻,好多任务说明写得模模糊糊,最后收东西的价格又对不上。
零零散散的纸片,差不多铺了小半张床。
他看着这些,心想,单看哪一件都不算个事儿。可要是全搁一块儿,都连到同一个人身上,那味儿就不对了。
他在床边坐下,摊开纸开始写。不是骂人,就是把事情一件件列清楚:什么时候,在哪儿,任务牌子是几号,灵石差了多少。每一条后面,他还用小字注上能去哪儿找人证,或者有什么石头能照下来当证据。
正写着呢,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是钱广进约好的暗号。林玄赶紧把东西塞进储物袋,站起来去开门。钱广进侧身溜进来,顺手把门关好。他脸上在笑,可眼神瞧着有点不太对。“林兄弟,你……你没事啊?”林玄走回床边坐下。“地图挺准的。”“那就好,那就好。”钱广进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那留影石……用了吗?”林玄点点头。“拍到啥了没?”“该拍的都拍了。”钱广进眼睛亮了一瞬,马上又暗下来。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水喝,喝了两口才开口:“庶务殿那边,有点动静了。”林玄抬头看他。“是苏晚晴执事。”钱广进把碗放下,“她下午查了近三个月的任务记录,专门看外门堂经手的。还找了好几个杂役问话,问他们拿的报酬和的活对不对得上。”
“有人说了什么?”
“那倒没有。”钱广进摇着头,“赵德海管了这么多年,底下的人都学聪明了。问起来就说‘按规矩办’,‘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往前凑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过苏执事问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份东西。我找人远远地瞄了一眼,上面好像写了几条任务编号,还有灵石的数字。”
林玄没吭声。
“林兄弟,”钱广进又凑近了些,“那份东西,该不会是你……”
“匿名举报是每个弟子都有的权利。”林玄打断了他,“宗门的律法上这么写的。”
钱广进愣了一愣,跟着就笑了:“对对,权利,是权利。”
他坐直了身子,脸色认真了些:“可我得提醒你一句,赵德海能在任务堂待这么些年,不是没脚的。庶务殿里头有人,上面兴许还有人。光靠这点东西,怕是动不了他。”
“我没想动谁。”林玄说,“我就是按规矩办了件事。”
钱广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那留影石还能用两天,到时候我来拿。”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上门又转回头:“哦,还有件事,万宝阁那边最近有点怪。”
林玄抬了抬眼。
“其实也不算啥大事,”钱广进摆了摆手,“就是底层的任务啊,贡献点和灵石那些小来小去的流动,出了点……新花样。有人拿贡献点去换指定材料,转头就在集市上卖了换灵石,再用灵石去买别的材料回来交任务,就赚中间那点差价。数目是不大,可这法子挺巧的。”
他咧了咧嘴笑:“万宝阁的陆明轩执事还让底下人盯着点,说什么‘防止金融创新变成系统性风险’。你说逗不逗,就几十个灵石的事,还系统性风险呢。”
林玄脸上没什么变化。
钱广进看他这样,也就没往下说,拉开门出去了。
屋里静了。林玄坐那儿写完材料,又看了一遍。他没写赵德海的名字,只说是外门任务堂的某个管事。可任务编号和时间都对得上,明摆着就是那个人。他把材料和留影石里的几段画面一起刻进另一块空白玉简。弄完这些,天都黑透了。他没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床上的东西一样样收起来。该留的留好,该扔的处理掉。最后他躺到床上,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自己交任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说话声音怎么样,离开以后走的哪条路,有没有人跟着,钱广进那些话是不是在试探他。想着想着,觉得没什么大问题,这才让脑子里那绷紧的弦松了点儿。
可林玄躺在那儿,眼睛怎么都合不上。万宝阁那边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钱广进说得轻巧,但陆明轩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在意几个小弟子倒腾的那点灵石呢?要么是那些小手段被他们瞧出来了。要么就是有人去告了密。再不然……就是赵德海那头开始使坏了。林玄翻了个身,脸冲着冰凉的墙壁。明天得去庶务殿走一趟,交黑风谷那份任务报告,这是规矩。顺便也能瞧瞧苏师姐查得怎么样了。他得留个后手。要是赵德海这回轻易脱了身,哪怕只是罚点灵石,下次他使起绊子来,肯定更阴毒。得想个法子多挣点灵石。和沈墨师兄那边也得抓紧些。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这些事,眼皮才终于沉了下去。
第二天林玄去任务堂交黑风谷的记录。接待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执事,不是赵德海。林玄随口问了句赵管事呢。年轻执事头也不抬地盖章,说被庶务殿叫去问话了,然后喊下一个。林玄拿着凭证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听见后面两个杂役弟子在小声嘀咕。他耳朵灵,听见什么苏执事查账查得细、赵管事要栽、上面有人这些词。他没停下,直接往庶务殿走。庶务殿那边人挺多,大厅里已经排了十几个弟子。
他排到队伍最后面,眼睛往周围看。侧厅的门关着,窗户倒是开了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苏晚晴穿着庶务殿的青衣服,坐得直直的,手里捏着块玉简。赵德海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可肩膀绷得死紧。苏晚晴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不高,可挺清楚:“……这个任务损耗率,解释一下。”“苏执事,这、这都是正常损耗……”赵德海的声音听着有点,“妖兽袭击啊,天气不好,弟子们有时候手笨……”“连着七个任务,损耗都过三成。”苏晚晴没让他说完,“别的执事手里一样的活儿,平均连一成都不到。”“这……可能……就是运气背了点……”“运气?”苏晚晴把玉简搁下了,抬起头。林玄从这儿能瞧见她半边侧脸,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看着有点冷。
“赵管事,庶务殿的审计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给不出个像样的说法,我就得建议先停掉你发任务的权限,等查清楚了再说。”
赵德海肩膀猛地一抖。
“苏、苏执事,这不合规矩啊?我好歹是个管事,没凭没据的怎么能停职……”
“证据正在整理。”苏晚晴又拿起了那块玉简,“你先回去吧。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
赵德海站起来,动作看着有点硬。
他转身往外走,林玄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凭证纸。
侧厅的门开了。
赵德海走出来,脸都青了,额头上亮晶晶的一层汗。他走得飞快,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庶务殿的大厅,谁也没看。
林玄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
正好瞧见苏晚晴从侧厅出来,手里拿着几份玉简,往楼梯那边去。
经过大厅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在林玄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就半秒不到吧。然后她就上楼拐弯不见了。林玄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排他的队。轮到了,他把黑风谷那个任务的凭证递过去。登记的执事接过来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阴凝草采回来了,报酬发过了。”
“执事,”林玄开口说,“我想看看这任务最开始是怎么记的。”
执事抬起头:“你看那个嘛?”
“学学呗,”林玄说,“想瞧瞧正经的任务是咋写的,以后少踩点坑。”
理由听着挺像那么回事。执事瞅了他两眼,从柜台底下摸出本挺厚的册子,哗啦哗啦翻到一页,推过来:“只能看啊,不许抄。”
林玄道了声谢,低下头。册子上就是黑风谷任务原来的记录:要嘛、有啥要求、给多少报酬、风险大不大……
册子上风险评估那栏,清清楚楚写着铁背妖狼群最近闹得凶,建议得炼气五层以上或者几个人一起去才行。可赵德海给他的那块任务牌呢,上面只写了炼气三层就能应付。林玄把册子还回去。“看完了?”“看完了。”林玄点点头,“多谢执事。”他走出庶务殿,让太阳照在身上,才慢慢吐了口气。这下证据都凑齐了。牌子改了风险,留影石记下了实情,册子上也写得明明白白。再加上之前克扣的那些材料和报酬。应该够了。现在就等苏师姐怎么查,看赵德海上头的人怎么保他,还有……万宝阁那边到底知道多少。林玄往住处走,一边想,得去找沈墨问问闪光符改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些赚灵石的门路也得再看看,不保险的就先停掉。
还得……
林玄走着走着,脚底下忽然就停住了。
前面巷口那儿站着两个人。
不是杂役弟子,穿的是外门制服,腰上还挂着令牌。他俩正低头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好像无意似的,往林玄这边瞟了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可林玄就是觉得,那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打量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还是照常往前走。经过巷口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半句话:“……赵管事那边……”
后面的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了。
林玄没回头,一直走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到窗户边,扒着那条缝往外瞧。
巷口已经空了,那两个人不见了。
林玄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份举报材料的副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拿出火折子,把它点着了。
纸在火苗里卷起来,变黑,最后成了一小撮灰。
材料已经交上去了。留影石也送去了。现在只能等着。等事情闹大。等有人沉不住气。等新的机会来。
林玄把那些灰扫到墙角,躺回床上,闭上了眼。他开始想,赵德海要是真被停职了,外门任务堂管事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谁会来补呢?新来的管事好不好说话?以后的任务规矩会不会改?之前那个赚贡献点的法子还能不能用啊?
要是赵德海没被停职,只是挨了罚,他肯定要报复。他会自己动手吗?还是找别人来?我得花多少心思防着他?还有万宝阁那边……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迷糊了。迷迷糊糊里,听见远处有钟响,是庶务殿叫执事们去议事的钟。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没声了。
林玄没睁眼,只是翻了个身。
事闹起来了。
陈平听见外面那些嚷嚷的声音,就觉得口那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瞧,街上人影绰绰的,看不清是谁,但声音倒是传得清楚。他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给关严实了。
现在嘛,等着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