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在庶务殿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没马上进去，先绕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房子走了一圈，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的弟子抱着好多玉简跑得飞快，有的在走廊底下说悄悄话，还东张西望的。还有个人靠着墙，手里捏着块灵石，半天都没动一下。
殿门口挂了块木牌子，写着今天谁值班。林玄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走进大殿里头。这儿比任务堂是要大点儿，可人少多了。左边摆着几排木头架子，堆满了卷宗和玉简，有几个弟子在那儿翻来翻去。右边摆着三张长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个执事，正给排队的弟子办事情。
林玄没去排队。他走到大厅一个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看了大概有半炷香的工夫。他看出来了，最左边那张桌子管洞府租赁的事，中间那张管公共设施，右边那张是领物资用的。
左边那张桌子前头排了老长的队，半天才动一下。中间人少点，可每个弟子跟执事都磨叽半天。右边那张呢……林玄瞧见有个弟子递了块玉简过去，执事只扫了一眼就摇头。那弟子脸一白，话也没说，捏着玉简扭头就走。“林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他转过头，看见个穿庶务殿袍子的年轻女修，手里拿块板子。她眉眼挺净，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吴执事让我领你上去。”女修说，“跟我走吧。”林玄跟在她后头。他们没走大厅正中的楼梯，拐到边上，进了扇小门。木楼梯窄得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我叫周雨。”女修没回头，“吴执事的帮手。”“林玄。”
“知道。”周雨脚步没停，也没回头看他，“外门小比你是第九名，五天前刚升上来。吴执事提过。”她声音平平的。走到走廊最里头那扇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吴清风说了声进来。周雨把门推开，侧身让林玄进去，自己没进，顺手就把门带上了。房间不大，靠墙两个书架挤满了卷宗和玉简。吴清风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木桌后面，正拿着笔写东西。他没抬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林玄坐下了。吴清风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把那页纸推到一边，这才抬眼看了看林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丁字区仓库，去看了？”
“昨天下午去的。”林玄说，“待了两个时辰。”“看出什么了？”“三个问题。”林玄的语气挺平稳的。“第一，仓库分区乱糟糟的。甲区乙区那些，放的东西有好多都混在一块，可是登记册子上又没写明白。弟子要领个东西，得跑好几个区去问人。”吴清风没吭声，就那么等着。“第二，东西进出库的记录不当时就记。”林玄接着往下讲，“我在那儿看着的时候，有七批东西搬进搬出，可管登记的执事只在中午和傍晚各往玉简里写一次。这中间要是有人来领东西，全凭脑子记，搞错太容易了。”“还有呢？”“第三，仓库里头走道太窄了。”林玄说，“搬大件的东西得侧着身子蹭过去，慢不说，还容易碰着。我数了，两个时辰里，轻轻碰了三次，有一回直接把一箱子低阶符纸碰撒了，收拾了半天才点清楚。”吴清风往后靠了靠，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些？”
林玄点点头。“就这些。别的得查前三个月的进出账，还有仓库当初怎么改的，我眼下没那资格。”
吴清风看了他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点笑来，不是热乎的那种，倒像是心里头想明白了什么。“你倒是挺实在，”他说道，“寻常弟子过来，总要先夸两句仓库管得好、执事们辛苦，再拐弯抹角提点小事。”
林玄没吭声。
吴清风拉开抽屉，摸出块玉简推过去。“喏，丁字区仓库半年的账，还有三年前的改建图，你带回去瞅瞅。”
林玄没马上伸手去拿。“吴执事，”他停了一下才开口，“我想先问两句。”
“你说。”
“庶务殿执事弟子，平常都些什么活？”
“就我刚让你看的那些。”吴清风答道，“租洞府、修公用的东西、调拨物资、对贡献点的账。事儿杂，可哪样都跟宗门转得开转不开有关系。”
“晋升呢？”
吴清风眉毛动了动：“满三年执事弟子，考核过了就能升正式执事。再往上，是各殿的主事，然后能到长老会下面当个主管。”
“给什么好处？”
“每月贡献点比外门弟子多三成。洞府能先挑，有些内部卷宗也能看。”吴清风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林玄，“还能……碰着宗门那些最要紧的数据。”
林玄没马上吭声。
“那不好的地方呢？”他问。
吴清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放下。“你指哪方面？”
“派系。”林玄说，“管分东西的地方，肯定有人想捞。执事弟子官不大，可经手数据，容易被人拉过去，也容易被人推出去挡事。”
“还有？”
“太费工夫。”林玄接着说，“杂事一堆，修炼时间就少了。就算多拿三成资源，算下来修炼说不定还更慢。”
“还有吗？”
林玄的声音放慢了，“比如说，我觉得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好，但改了就会有人不高兴，庶务殿能帮我撑腰到哪一步？”
吴清风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林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第一个，”他开口，“庶务殿里人跟人不一样，但我是管事的。我招来的人，我自然会看着。只要你别自己跳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头，没人敢明目张胆找你麻烦。”
“第二个，时间嘛……执事弟子是忙，可你天天经手那些数字，慢慢就明白灵石往哪儿流，人心往哪儿动了。这比你多打坐一会儿管用。”
“第三个，”吴清风停了一小会儿，“理念……得看什么事。小打小闹的，我说行就行。真要动大的，你得拿出实在的东西，试过，效果好，还得让上头的长老们也点头。”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抵在桌上。“林玄啊，我招你来，可不是找个只会听吩咐活的。”吴清风说话时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我看重你能看出问题、能想法子解决。仓库那事儿你瞧出来了，可具体怎么改？改了能快多少？省下多少东西？这些你得拿出个实在主意来。”“我给你行方便，数据也给你看，再划个小地方让你试试。要是成了，证明你的法子管用，往后说话就硬气。”“那要是不成呢？”林玄问。“不成？”吴清风说得挺直白，“那就说明你那套不行，或者咱们这儿用不上。你就老老实实当个普通执事，或者回外门待着去。”林玄没吭声。他拿起桌上那块玉简，握在手心里。凉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纹路。“试什么？”他问。“外门弟子换贡献点那套麻烦事。”吴清风说，“现在他们得先跑万宝阁问价，再回这儿来申请，批了再去领。来回折腾，太费工夫。”
“你想让我把庶务殿和万宝阁那边的数儿给接上？”
吴清风点头：“是。但万宝阁那边……不太好弄。他们规矩多，不喜欢别人碰他们的东西。”
“陆明轩？”林玄想起了这个人。
吴清风抬眼看他：“你知道？”
“听过名儿。”林玄说，“万宝阁外门管事的，挺较真一人。”
“不止较真。”吴清风的语气有点说不出的味道，“他是总阁下来历练的，背后有人。你动兑换这块，就是动他的地盘。”
林玄明白了：“所以这是个试探。看我能不能在规矩里找到缝儿钻过去，还不闹出太大动静。”
吴清风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给你一个月。”他说，“先弄个具体的法子出来给我瞧瞧。这期间，你算庶务殿的临时执事，每月多领一份贡献，丁字区仓库的数据你能看。”
“权限能管到哪儿？”林玄又问。吴清风告诉他只能看仓库和兑换那块儿的卷宗，别的不能碰，还说每次调数据都得记下来，每周要汇报。林玄点点头，把玉简收好就站起来了。走到门口那儿，他回过头去问吴执事，要是自己的法子动了别人的好处，可确实能让殿里办事快些，那还推不推？吴清风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那得看数据硬不硬，够硬他就推。林玄推门出去，周雨还在走廊等着呢。她递过来一块木牌，说是临时执事弟子的令牌，能凭这个进二楼资料室，月初记得来领贡献点。林玄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庶务殿，背面是他名字和编号。
“谢了。”
周雨点点头就走了。
林玄慢慢走下楼梯。
到一楼，他瞥见大厅右边那张桌子后面，刚才被他拒了的那个弟子又来了，旁边还多了个穿内门袍子的。他俩正跟执事说话呢，执事脸拉得老长。
林玄没多瞧，直接出了庶务殿。
外头太阳有点刺眼，青石地反着光。几个弟子走过去，嘀嘀咕咕的。
“……器堂好像在查什么……”
“……万宝阁规矩又变了……”
声音远了。
林玄站在台阶上，从储物袋摸出那块玉简，握在手心。
还是凉飕飕的。
他抬头往三楼那扇窗户看了看。窗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往丁字区仓库那边走。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其实在琢磨庶务殿那老头的话。说得是挺好听，可好处哪有白给的。他脚下踩着石板路，鞋底有点薄，硌得慌。算了吧，还是自己先练着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