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坐在庶务殿的侧厅里，眼前摊着那份匿名的材料。纸就是最普通的黄麻纸，字写得倒是很工整，用的是便宜的松烟墨。可里面的内容，让她看着看着，眉头就一点点皱起来了。材料分了好几块。头一块抄了好多任务记录，都是些采药啊清理啊之类的杂活，时间跨了三个月，有十七件那么多。每件后面还标着什么标准要花多久，实际又花了多久，标准损耗是多少，实际又是多少。另一块是百草阁那阵子的收购价，有几个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还有一块，是把前面那些东西放到一起比对着画了个表。苏晚晴的手指头停在‘清理药渣’那条上不动了。上头写着，标准损耗是两成，可实际报上来的，是四成。给的奖励呢，却只有标准的七成。她想起这个任务了。药堂那边总说损耗高，理由是药渣毒性变大了，不好处理。她问过管事两回，管事都那么说，‘一直都是这样啊’。”
材料里还夹了张草图，画的是药渣堆哪儿，风往哪边吹。边上写着小字，说背风处堆着毒性散得慢，该早点处理，少浪费点。苏晚晴把材料放下，走到档案架那儿抽了本册子出来，是最近三个月的任务记录。她翻着看，好多名字都重复出现，完成时间忽长忽短，评语也各式各样。翻到“林玄”那页时停住了。第一次是清理兽栏，评语说弄得太净，只用了一半时间。第二次是采石见穿，说数量比要求多了三成。第三次……她手指不动了。是昨天刚记上的，去黑风谷采阴凝草，任务算丙下，给二十灵石，还能预支路费。她走回桌子拿起那份匿名材料，看了看第三部分的对照表。写法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晚晴又坐回椅子上，盯着林玄那两个字看了好半天。她后来起身推开侧厅门，走了出去。黑风谷入口张在那儿，像张着嘴。林玄没急着进去，在离谷口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他先掏出钱广进弄来的地图，铺在块平石头上看。地图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不过上面画得倒还清楚。谷里头哪儿有路，哪儿可能长着阴凝草，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林玄眼睛找到那个红点，就是赵德海在任务牌上特别说的西侧崖壁下面。他抬头往谷口那边望了望。风从里头吹出来，有点湿冷，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腥味儿。林玄从怀里摸出那块留影石，拳头大小，表面刻着些简单符文。钱广进说这是租来的，押金不便宜，一天还得花一灵石呢。
他拿着留影石掂了掂，没急着用。先看看自己带了什么东西。腰间的储物袋里，有三张沈墨昨天傍晚才赶出来的改良闪光符，他说亮度比以前强不少，还更持久。一小包集市上买的便宜驱兽粉，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两枚回气丹，是用换的，保命的东西。还有些粮和水。背上捆了把短柄药锄，刃口倒是磨得挺亮。林玄吸了口气，把石头塞回怀里，抬脚往谷口走。
谷里面比外面暗多了。崖壁太高，天光就剩一条缝。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走过去叶子刮着裤腿，沙沙地响。林玄走得很慢，一步踩稳了才挪下一步，眼睛四处扫，耳朵也支棱着听。地图上说第一处阴凝草，就在前头拐弯的乱石堆后面。
他走到拐弯那儿，没直接过去，先缩到一块岩石后头，才慢慢探出半张脸看。那些乱石堆还在，缝里长着灰蓝色的草叶子，细细长长的。是阴凝草没错。可林玄没动。他就盯着石堆周围的地面看。土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兽的爪子印，比他两个巴掌还大，抠进泥里挺深的。脚印看着新，边上的泥还没透呢。还不止一只。林玄赶紧把头缩回来，手伸进怀里摸出留影石，渡了点灵力进去。石头亮了。他举着石头又探出头，对着那堆石头和脚印慢慢移过去，录了大概十息工夫，才收回来塞回怀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十几步，拐进旁边一条窄道。这岔道地图上没画，是他刚才路过瞥见的，窄得只够一个人挤过去，但方向倒是和赵德海说的位置差不多。
林玄钻进岔道。里面特别黑，岩壁湿湿滑滑的，他用手扶着，慢慢往前摸。走了一阵子，前面透出一点光。到出口了。他没急着出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包驱兽粉，往出口边上撒了一圈。那粉末味儿冲得很。做完这些，他才一点点把头探出去看。外面是个洼地，三面都是崖壁。崖底那里，果然有一大片灰扑扑的阴凝草，连成片。但他没多看草，眼睛直接盯住了洼地中间。那儿有东西躺着。一具骨头架子，看着像是鹿之类的妖兽，肉早被啃光了，骨头上全是深深的牙印。骨头散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全是兽脚印。比刚才在乱石堆看到的那些，更大，也更深。
林玄憋着气，顺着那些脚印往前看。洼地那头崖壁下有个黑乎乎的小洞，洞口外头的脚印多得都踩乱了。他缩回身子靠着石头，心咚咚地跳。这下麻烦了，那狼洞就在这儿，铁背妖狼都是成群结队的，看脚印数目少不了，还刚吃过东西。赵德海让他来的地方，简直就在狼窝边上。退回去的话，任务就黄了，借的灵石怎么还。硬要去采药，惊动了狼群，那肯定没命。他看了看崖壁底下的阴凝草，离洞口也就三十来丈。要是狼现在不在洞里呢？他摸出留影石，又把它弄亮了，然后小心地伸出去，对着洼地和那个黑洞口慢慢转着拍。
录完他就收回留影石，蹲下来摸储物袋，找出那三张改良闪光符。沈墨说亮度能提五成，到底多亮呢，林玄自己也没试过。他抽出一张捏手里，又摸出枚回气丹含在舌头底下。接着他站起来，没直接冲，顺着岩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往那片阴凝草挪。每一步都轻得很。十丈，二十丈。离最近那丛草大概还有五丈，狼洞里忽然有动静了。是低低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林玄一下子停住不敢动。洞里亮起两对绿莹莹的光，慢慢往外移。先出来的是头狼，肩高都快到他口了，毛灰黑灰黑的，背脊上那道铁灰色的斑纹，在暗处看着有点金属的光。铁背妖狼。它走出洞口，鼻子抽动了两下，头就转向林玄这边。绿眼睛直直盯过来。
林玄没动。狼也不动，就盯着他看。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洞里又出来两头狼，个头小一点，眼睛也那么凶。三对绿莹莹的眼珠子。林玄慢慢抬起捏着闪光符的手。那头最大的狼喉咙里咕噜声更响了，前腿弯下去，背也弓起来。是要扑他了。林玄猛地往符里灌灵力，朝着狼群前面大概三丈远的地面甩过去，赶紧闭眼转头。符在半空烧起来，“嗤”地一下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那光特别亮，亮得他就算闭着眼都觉得眼皮外面一片白。狼叫得很惨。林玄没睁眼，凭着刚才记住的位置朝那片阴凝草冲，摸出药锄贴着崖就是一顿刨，连泥带草抓了一大把，胡乱塞进储物袋。
他马上转身往回跑。眼睛闭着，刚才看过的路却清楚得很。跑了大概十几丈吧，听见狼在嚎，爪子刨地的声音也跟着。林玄冲到那个岔道口就钻进去，拼命往来的方向跑。岩壁湿漉漉的气味扑过来，青苔有点腥。他冲出岔道，一直跑到谷口才敢回头看。谷口安安静静的，没东西追出来。林玄撑着膝盖喘气，口疼得厉害。舌下那颗回气丹化了，一点点暖意渗进经脉里，总算稳住了。他直起身，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些阴凝草。草叶上还沾着泥，灰蓝灰蓝的，大概七八株。又摸了摸怀里，留影石还在，摸上去温温的。
都录下来了。骸骨、脚印、狼洞，还有闪光符炸开前一瞬间那些狼的影子。林玄把草胡乱塞回储物袋，扭头就往宗门走。他步子迈得倒稳，就是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肉上，风一吹，那叫一个凉。
任务堂里，赵德海正慢悠悠翻着账本，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瞅。他估摸着时间，那小子该在黑风谷了。要是运气够差，这会儿该撞上狼群了吧。他想到这儿，扯了扯嘴角，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得他直咧嘴。
门口光线忽然暗了一下。赵德海抬头一看，是林玄。他衣服上沾着泥，头发也有点乱，可走路姿势好好的，脸上一点伤都没有。赵德海手里的茶杯就那么停在了半空。林玄走到柜台前，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几株阴凝草，啪嗒一声放在了台面上。
“赵管事，任务做完了。”林玄声音平平的。赵德海盯着那几株草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杯拿起来看。是真的草，还新鲜。他抬头看林玄：“采得挺顺当？”“还成。”林玄说，“就是谷里妖兽有点多，差点没跑出来。”“妖兽？”赵德海眉头皱起来，“任务牌上可没说这个。”“我也觉着怪。”林玄点点头，“幸好带了点东西，跑得快。”赵德海没吭声，低头在账本上记了几笔，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推过去。“报酬。预支的两块路费扣掉了。”“晓得了。”林玄收起灵石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身，“对了赵管事，黑风谷那边妖兽真不少，您往后发任务，最好提一句，免得有人不知道，平白把命送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
赵德海盯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脸才一点点垮下来。他抓起那几株阴凝草，往柜台上一摔。灰蓝的叶子散开了，光有点暗，瞧着有点扎眼。
苏晚晴在庶务殿的侧厅。她捏着一张纸条，是杂役刚送来的，说任务堂有个叫林玄的弟子，黑风谷那要命的活儿，他居然活着回来了。她折好纸条塞进袖子，转身回到案几边，又拿起那份匿名材料看。目光停在“清理药渣”那几个字上，她拿起笔，在旁边纸上写了一行：调林玄所有的任务记录，还有库房账。写完了，她搁下笔就去档案库，走得挺急，带起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