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分数出炉
2011年6月25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林夏就醒了,或者说,她本没怎么睡着。昨晚父母把家里那台老式电话机从客厅搬到了她房间——学校通知,今天零点开始可以电话查分,但线路肯定拥堵,要等。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连麻雀都还没叫。整个筒子楼静得像座坟墓,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鼾声,证明还有人活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可能的分数。语文估计120,数学125,英语140,理综210。加起来595,这是最理想的。最差呢?语文115,数学118,英语135,理综200,加起来568。一本线去年560,今年题难,可能会降,但能降多少?十分?十五分?
她不敢想。翻个身,看向床头柜上的电话。黑色的塑料外壳,数字键已经磨得发白,听筒上缠着胶布——是父亲用自行车内胎剪的,因为经常掉,缠了好几圈。
这电话见证了她家太多重要时刻:她考上实验班时,父亲兴奋地给亲戚打电话报喜;去世时,母亲抱着电话哭了一夜;父亲下岗危机时,他整夜守在电话前等厂里通知。现在,又要用它来听一个决定她命运的数字。
五点,天蒙蒙亮。父母房间传来动静,他们应该也醒了。林夏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到电话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拨号,168开头的查分热线。忙音。再拨,还是忙音。连续拨了十几次,都是忙音。
她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不拨了,等吧,等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六点,父母起床了。赵秀兰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坐在床沿,吓了一跳:“夏夏,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分数……查了吗?”
“没,打不通。”
赵秀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裂口和老茧,但很暖。林夏回握住,像抓住一救命稻草。
“别急,慢慢来。”赵秀兰轻声说,“不管考多少分,妈都高兴。我闺女能坚持考完,就是好样的。”
林夏鼻子一酸,点点头。
林建国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七点,全家一起吃早饭。很沉默,只有喝粥的声音。林夏喝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
“再吃点。”赵秀兰说。
“饱了。”
“那……再打打电话试试?”
林夏起身,回房间。这次,电话通了。漫长的等待音,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请输入准考证号……”
她手指发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又是等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考生林夏,语文:125分。数学:121分。英语:135分。理综:208分。总分:589分。重复一次……”
她放下听筒,整个人僵在那里。
589。
和一模一样。
一模589,她以为高考能冲600的。结果,还是589。
去年北外录取线605,差16分。今年题难,分数线会降,但能降16分吗?不知道。也许能降10分,那还差6分。6分,在高考里,就是一道选择题,一个填空,或者作文多两分。
可这6分,像天堑。
“林林,多少分?”赵秀兰在门口问,声音发抖。
林夏转过头,看着母亲期待又害怕的眼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听见自己说:“589。”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很勉强:“589,好啊,一本肯定够了。”
林建国也走进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589,不错,不错。我闺女就是厉害。”
可他们都知道,589,离北外还差一截。
“爸,妈,我想复读。”林夏突然说。
空气凝固了。
“复读?”林建国皱眉,“为什么?589,能上挺好的大学了。”
“可我想上北外。”林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差十几分,我复读一年,肯定能上去。”
“复读一年要一万多。”赵秀兰小声说,“家里……存款不到三万。”
林夏沉默了。她知道。父母在机床厂,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还要还房贷,要生活,要供她上学。三万存款,是全家所有的积蓄,是应急的钱,是棺材本。
“而且,复读压力多大啊。”赵秀兰眼圈红了,“妈看你这一年,瘦了多少,妈心疼。再来一年,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受得了。”林夏说,“妈,我想试试。”
林建国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复读,爸供你。钱的事,爸想办法。”
“爸……”
“别说了。”林建国摆摆手,“我闺女想上北外,爸就供你上。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爸供得起。”
林夏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三年的压力,三年的委屈,三年的不甘,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林建国抱着女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这个在机床车间站了三十年,从没低过头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不哭,夏夏不哭。”他喃喃道,“有爸在,天塌不下来。”
与此同时,富华苑小区。
陈明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高考结束这半个月,他每天都是这样,睡到自然醒,打游戏到半夜,然后继续睡。想要把过去三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醒来时,手机在震。是陈大富打的。
“明明,分数出来了,你查了吗?”
“还没。”
“赶紧查!我刚问了你李叔,他儿子考了五百多,一本稳了!”
陈明挂了电话,坐起来。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查分电话。
机械的女生报出分数:“考生陈明,语文:92分。数学:85分。英语:88分。理综:137分。总分:402分。重复一次……”
402。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鸽子飞过。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起高考前,父亲说“考个本科就行,三本也行”。去年三本线380,他402,刚过线。能上三本,父亲应该满意了。
他起身,走出房间。陈大富和王玉琴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见他出来,两人同时转头。
“多少分?”陈大富问。
“402。”
陈大富愣了一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402……过了,过了三本线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庆幸,有失落,有释然,有不甘。但最终,都化成了一个疲惫的笑容:“能上本科就行,能上就行。”
王玉琴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含着泪:“明明过了,过了就好。”
陈明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悲哀。402分,一个刚过三本线的分数,就让父母如释重负。他们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只要有个本科文凭,就行。
“填志愿的事,回头我找人问问,看哪个三本好点。”陈大富说,“你这两天准备一下,可能要参加咨询会。”
“嗯。”陈明应了一声,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402分。语文92,数学85,英语88,理综137。每一科都不高,但加起来,刚好过线。像精心计算好的一样,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完蛋。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摊着那些复习资料,他随手翻开一本数学,是导数那章。最后那道大题,他一个字没写。如果写了,哪怕只写几步,也许就能多几分。但没写,就是没写。
他合上书,扔到一边。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班级群。群里已经炸了,都在报分数。
“我612!哈哈,一本稳了!”
“我587,刚好卡一本线,悬。”
“我545,二本应该没问题。”
“我489,只能上三本了。”
“我402……刚过三本线,不知道能上啥。”
最后那条是赵峰发的。陈明看着那个数字,402,和他一样。他点开赵峰的头像,发了条私信:“我也402。”
很快,回复来了:“,明哥,缘分啊!咱俩一起上三本!”
陈明没回。他退出来,继续翻群。他在找林夏的分数。但翻了好几屏,都没看到她说话。她从来不在群里发言,今天应该也不会。
他突然想起高考前夜,她让王雨给他发的那条“加油”。那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的私信。
他点开林夏的头像,想问她考了多少分,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没按下去。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她肯定考得好,至少比他好得多。
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学校组织填报志愿指导会。在礼堂,所有高三学生和家长都来了,黑压压一片。林夏和父母坐在第一排,她拿着笔记本,认真记老师讲的重点。什么“冲稳保”,什么“专业优先还是学校优先”,什么“平行志愿的填报技巧”。
她很专注,但心里很乱。589分,能报什么学校?北外肯定不行,北语呢?北二外呢?或者省内的重点大学?但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北京,想要北外,想要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
可分数不够。差16分。也许今年分数线会降,但能降16分吗?可能性很小。
“林夏。”
她抬头,是李静。老师走到她身边,低声说:“589分,很不错。北外可能有点悬,但北语、北二外可以冲一下。或者,考虑一下复读?”
林夏看着老师,点点头:“我在考虑。”
“想好了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分析。”李静拍拍她的肩,“不管选哪条路,老师都支持你。”
“谢谢老师。”
指导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时,人群像水一样往外涌。林夏收拾好东西,和父母一起往外走。在走廊里,她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明。
他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低着头玩手机。周围人来人往,但他像在另一个世界,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林夏的脚步慢了一下。父母在前面等她,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经过陈明身边时,他抬起头,看见了她。两人目光相遇,都愣了一下。
陈明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林夏已经移开目光,快步走过,追上父母。
擦肩而过。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
陈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在手机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从另一个楼梯下楼。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林夏回头看了一眼,陈明已经不见了。她突然想起高一高二,他们还在一个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他给她讲历史,她问他物理题。虽然交流不多,但至少,是能说话的。
现在,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了。
她考上大学,去北京,或者去别的城市。他上个三本,留在滨城,或者去更远的地方。两条路,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这就是成长吧。她对自己说。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该下车,各自奔赴各自的人生。
虽然,有点不舍。
但,这就是现实。
“林林,走吧。”林建国在前面喊。
“嗯,来了。”
她转身,跟上父母。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场上。像一幅画,安静,但充满力量。
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路,在脚下。
而远方,还在那里等着她。
总有一天,她会到达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