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滨城还笼罩在冬末的寒意里,但高三教学楼已经提前进入了盛夏般的炽热。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被学生们敬畏地称为“一模”——在一场倒春寒中拉开序幕。
考试前一晚,林夏复习到凌晨一点。她把数学公式重新推导了一遍,英语作文模板背了三篇,语文古诗词默写直到一字不差。合上书时,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兴奋。一模,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高考预演,她要检验自己这大半年的努力。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她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早饭是母亲特意煮的红糖鸡蛋,说是“补脑”。她安静地吃完,检查了文具袋: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橡皮,尺子,准考证。一样不落。
出门时,父亲林建国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夏夏,好好考。”
“嗯。”
公交车上,她没再看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知识点。数学的导数应用,语文的作文素材,英语的完形填空技巧……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
考场设在实验楼,按学号排,她在一楼第三考场。找到座位坐下,环顾四周,都是陌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紧绷的气息。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语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选择题,文言文,现代文阅读……很稳。作文题目是“路”,她略一思索,提笔写下:“路在脚下,更在远方……”写的是自己的路,从机床厂家属区到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路,虽然艰难,但清晰坚定。
两个半小时,她几乎没停笔。交卷时,手指有些发麻,但心里很踏实。
中午,她在食堂简单吃了饭,然后找了个安静角落,翻看数学笔记。公式,定理,典型题型。她反复看最后几道大题的解题思路,那是她的弱项。
下午数学。试卷比平时练的难,特别是最后两道大题,综合性强,计算复杂。她做到倒数第二题时卡住了,是一道解析几何和函数结合的题目,图形复杂。她心跳加速,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读题,画图,分析。五分钟后,思路通了。她快速演算,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时,离交卷还有十分钟。
检查一遍,交卷。走出考场时,腿有点软。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她发挥正常,英语是强项,做得很顺。全部考完,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但她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三天后,成绩公布。
那天早自习,李静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次一模,我们班整体不错。”李静的声音很平静,“年级前二十名,我们有九个。前一百名,二十八个。大部分同学都达到了预期目标。”
她开始发成绩单。一张一张,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去领。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林夏。”
林夏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成绩单,她没立刻看,回到座位才展开。
总分:589。
年级排名:19。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19名。北外去年录取线605,按照往年规律,一模成绩加20分左右是高考预估分。那就是609,够了。
心突然跳得厉害。她捂住口,深呼吸。够了,够了,她够北外线了。
“林夏,你多少?”张婷小声问。
“589,19名。”林夏说,声音有点抖。
“哇!你好厉害!”张婷惊呼,“肯定能上北外了!”
“还不一定,只是模拟考。”林夏说,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看向窗外,三月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希望的光。
与此同时,理科实验班教室。
陈明拿到成绩单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被捏皱了。
总分:402。
年级排名:401。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一片空白。401名。全年级六百人,他在后三分之一。去年本科线是380,他刚过线,很危险。
“陈明,你多少?”赵峰凑过来。
陈明把成绩单反扣在桌上:“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看……”赵峰抢过来,看了一眼,愣了愣,然后笑,“咳,没事,一模而已,高考还能提。”
陈明没说话,拿回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他看着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一模是诊断,不是判决。”红色的粉笔字,很刺眼。
诊断?他有什么好诊断的?不用诊也知道,就是不用功,就是懒,就是没兴趣。
可是,物理竞赛他拿了省二等奖。那是他这半年唯一认真做的事。但竞赛加分有限,而且只对自主招生有用。他的文化课成绩,还是烂。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孙老师叫他:“陈明,来一下。”
办公室里,孙老师看着他,表情复杂:“陈明,你物理竞赛拿奖,说明你脑子不笨。但文化课……你得抓紧了。”
“嗯。”陈明应了一声。
“你爸晚上来开家长会吧?”
“嗯。”
“那行,你先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陈明点了烟。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下面场。有高一的学生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他突然觉得,自己离那种简单的快乐,已经很远了。
晚上六点半,家长会。
林建国特意穿了件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手心里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油污,还是暴露了他的职业。他坐在林夏的座位上,有点局促。周围都是衣着光鲜的家长,说话文雅,他不上话。
李静在讲台上分析一模成绩,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特别提到了林夏:“林夏同学这次考了年级19名,比上次进步了。按照这个趋势,冲击211大学很有希望。”
林建国挺直了背,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但李静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皱起眉:“不过,林夏的数学还有提升空间,这次121分,如果能把数学提到130以上,总分就能过600,选择面会更大。”
家长会结束,林建国被李静留下。
“林夏爸爸,林夏是个好孩子,懂事,努力。”李静说,“以她现在的成绩,上个一本没问题,但要想冲211,特别是北外这样的学校,数学必须再加强。”
“老师,那……那怎么办?”林建国有些着急。
“我建议找个数学家教,一对一辅导,专攻薄弱环节。”李静说,“我知道您家里条件有限,但这是关键时期,该投入的得投入。”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老师,我听您的。我回去想办法。”
“嗯,林夏的前途,就在这几个月了。”李静拍拍他的肩膀,“您有个好女儿。”
林建国走出教室时,眼睛有点湿。他想,无论如何,要供女儿上大学,要让她去北京,去过和他不一样的生活。
而理科班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陈大富坐在儿子座位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孙老师在讲台上说着各科情况,提到陈明时,语气委婉:“陈明同学理科思维不错,物理竞赛拿了奖,但文化课需要加把劲。如果……如果觉得纯文化课有困难,可以考虑走艺术生或者体育生的路子,对文化课要求会低一些。”
陈大富的脸“唰”地沉下来。艺术生?体育生?那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他儿子怎么能走那种“歪门邪道”?
家长会一结束,他“腾”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孙老师,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我儿子就不能凭文化课上大学?”
孙老师一愣,赶紧解释:“陈明爸爸,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多条路多个选择……”
“不用!”陈大富打断他,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我儿子就走文化课,考不上复读,再考不上我花钱!但绝不走那些旁门左道!”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满教室的家长和老师说:“我陈大富的儿子,不缺那点分!”
教室里鸦雀无声。孙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尴尬。其他家长面面相觑,小声议论。
陈大富走出教学楼,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烟气呛得他咳嗽,但他没停。他想起自己当年,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就进厂,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脸色。现在他有钱了,儿子一定要考上正经大学,一定要被人高看一眼。
可儿子那个成绩……他越想越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陈明在自己房间,门关着。陈大富没敲门,直接推开。
陈明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题,但没在写。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陈大富走到他面前,把成绩单拍在桌上,“402分!陈明,你真给我长脸!”
陈明没说话,低着头。
“我花钱给你请最好的家教,一周五次,你就给我考个402?”陈大富越说越气,“你是不是觉得我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觉得反正有我给你兜底,考不上大学也能回家接班?”
“我没那么想。”陈明说,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想?你说,你告诉我,你天天在想什么?”陈大富盯着他,“打游戏?抽烟?喝酒?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陈明猛地抬头:“我没跟他们混了!”
“那你在什么?学习?学到402分?”
陈明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父亲眼里,分数就是一切。402分,就是废物。
“我告诉你陈明,”陈大富指着他,“从现在起,零花钱全部停掉。手机上交。每天放学必须回家,家教从一周五次加到一周七次,天天来!你要是再考这个分数,下学期就给我转学,去寄宿学校,我看你还怎么鬼混!”
他说完,摔门出去。客厅里传来王玉琴的声音:“老陈,你小点声……”
“小什么声!我教育我儿子,轮得到你嘴?”
接着是压抑的争吵声。陈明坐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不能好好说?非得吼?”
“好好说?你看他那样,是好好说能听进去的吗?”
“明明最近已经好多了,物理竞赛还拿了奖……”
“竞赛奖顶个屁用!高考看的是总分!总分!”
“可他也在努力啊,你看他这段时间,天天学到半夜……”
“努力?努力考402?那叫努力?那叫装样子!”
陈明站起来,走到门边,想开门出去,但又停住了。出去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物理题。是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很难,但他之前做出来了,还得了物理老师的表扬。那一刻,他是真的高兴,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可现在,这点高兴被父亲的话碾得粉碎。402分,废物,装样子。
他拿起笔,想继续做题,但手抖得厉害,写不出一个字。最后,他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客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但声音低了,变成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叹息。是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
陈明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高一冬天送林夏回家,给她膏药;高二一起在图书馆学习,他给她讲历史;高三她拿到一模成绩时,眼里闪的光。
那才是好学生。那才是父母老师喜欢的样子。努力,上进,有目标。
而他呢?他有什么?除了一个有钱的爸,除了那点小聪明,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父亲,也不是恶心自己,就是恶心这种生活。一切都被分数定义,被排名决定。考得好就是好孩子,考不好就是废物。没有人在乎你想什么,要什么,开不开心。
可他又能怎么样?反抗?怎么反抗?不学了?那正中父亲下怀,直接送寄宿学校,关起来学。
学?学不进去。那些公式,那些单词,那些年代,像乱码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他试过,真的试过,但就是进不去。
也许,他真的就是个废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雪还没化完,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突然想起林夏。她现在在什么?肯定在高兴吧,89名,够北外线了。她离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而他,离什么都很远。
不,他也有梦想。只是那个梦想太模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也许是自由,也许是尊重,也许是……被看见,被理解,而不只是被要求考个好分数。
可这些,说出来谁信?谁在乎?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翻开物理题。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还在那里,等着他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题。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慢慢地,心静下来了。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重新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客厅里的争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家里很安静,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
解出来了。和答案一样。
他看着那个结果,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也许,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解出一道题,哪怕只是前进一名。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继续做下一道。一道,又一道。做到十二点,累了,才睡。
睡前,他看了眼手机——父亲还没收走。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林夏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
“陈明,你一模多少分?我考了589,19名。老师说我北外有希望。你呢?”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
“恭喜。我402,401名。”
发送。
很快,回复来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加油。”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短信,关掉手机。
躺下,闭上眼睛。很累,但脑子很清醒。402分,401名。19名,589分。
差距很大,但也许,他还能追。
哪怕追不上,至少,要离得近一点。
窗外的滨城,夜深了。三月的风还很冷,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还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