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不久,陈大富的建材生意迎来了转机。滨城新开发了几个楼盘,他拿下了其中两个的建材供应合同。生意一下子忙起来,他租了更大的店面,雇了更多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明明,爸最近忙,没时间管你,你自己自觉点。”陈大富出门前,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拍在桌上,“要什么自己买,别省着。”

陈明看着那叠钞票,没说话。父亲已经连续两周没在家吃过晚饭了,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母亲王玉琴抱怨过几次,但陈大富总说:“我这么拼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陈明在心里冷笑。为了这个家,所以可以一个月不跟他说话?为了这个家,所以可以用钱打发一切?

他抓起钱,塞进口袋,背上书包出门。司机李叔在楼下等,他上车,说了声“学校”,然后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学校。实验班。学习。排名。考试。这些词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越来越紧。他喘不过气。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712名。在实验班是倒数第三。李静找他谈话,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要调去普通班。他无所谓地说:“调就调吧。”

李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陈明,你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心。你这样下去,可惜了。”

可惜?陈明觉得好笑。有什么可惜的?他爸有钱,他将来可以接手生意,或者脆什么都不做,也能过得很好。学习好有什么用?能多挣多少钱?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副“您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改”的样子。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遇见了林夏。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他,停下脚步。

“陈明,李老师找你?”

“嗯。”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陈明耸耸肩,从她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但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陈大富难得早回家。吃饭时,他问儿子月考成绩。陈明说了,很平静。

“712名?”陈大富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陈明,我花钱让你进实验班,是让你去丢人的?”

“我自己考的,丢什么人。”陈明说,继续吃饭。

“你自己考的?你那是考的吗?那是蒙的!”陈大富提高声音,“我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零花钱,给你请家教,你就考个七百多名?你对得起我吗?”

陈明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碗里的饭。

“说话啊!”陈大富拍桌子。

“说什么?”陈明抬起头,看着父亲,“说我不想学?说我觉得学习没意思?说你除了给钱还会什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明偏过头,脸上辣地疼。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陈大富的手还在颤抖,眼睛瞪得通红。

“你……你再说一遍?”陈大富声音发抖。

“我说,”陈明一字一句地说,“你除了给钱,还会什么?我妈生病你去医院看过几次?我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考得好不好,你除了问分数,还关心过什么?”

陈大富愣住了。他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这么拼……不都是为了你吗……”他喃喃道。

“为了我?”陈明笑了,那笑声很冷,“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证明你能挣钱,为了让人家高看你一眼。至于我怎么样,你本不在乎。”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门外传来母亲低低的哭声,和父亲压抑的喘息。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脸上还在疼,但心里更疼。那种疼,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只手在揪着他的心脏。

从那以后,陈明开始逃课。

第一次是周三下午,体育课。他跟体育老师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出了场,他直接翻墙出了学校。校门口有网吧,他走进去,开了台机子,打游戏。

从下午两点打到晚上八点。他饿了,叫了份泡面,边吃边打。网吧里烟雾缭绕,旁边坐着几个社会青年,染着黄毛,叼着烟,也在打游戏。

“兄弟,打得不错啊。”其中一个黄毛凑过来,递给他一烟。

陈明看了他一眼,接过,点上。他不会抽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黄毛哈哈大笑:“第一次抽?慢慢来。”

陈明又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烟雾吸进肺里,有点辣,但很。他慢慢习惯了这种味道。

“我叫强子,这片混的。”黄毛说,“你呢?”

“陈明,一中的。”

“一中的?好学生啊。”强子笑,“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想上课。”

“明白,读书没意思。”强子拍拍他肩膀,“以后常来,哥带你玩。”

从那以后,陈明隔三差五就逃课去网吧。强子那帮人成了他的“朋友”。他们教他抽烟,教他喝酒,带他去KTV,去台球厅。陈明很快就学会了,而且学得很好。抽烟能吐出漂亮的烟圈,喝酒能喝一斤白酒不醉,打台球一杆能进五个。

他喜欢和这些人在一起。他们不问他成绩,不问他未来,不给他压力。他们只在乎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明天去哪玩。简单,直接,痛快。

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801名。倒数第一。李静找他谈话,说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调班了。陈明无所谓地说:“调吧,我早就不想待了。”

“陈明!”李静气得发抖,“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进实验班进不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

“天赋?”陈明笑了,“老师,我没什么天赋,我就是个普通人。您别在我身上费心了。”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点了烟。刚吸一口,就听见一个声音:

“陈明,你抽烟?”

他回头,是林夏。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手里的烟,眼神复杂。

“关你什么事。”陈明说,但还是把烟掐了。

“你最近……经常逃课?”林夏问。

“你怎么知道?”

“王雨说的,她看见你跟几个社会上的人在一起。”林夏走近几步,“陈明,你……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怎样了?”陈明看着她,“我过我的子,碍着你了?”

“你会毁了自己的!”林夏声音提高了,“你那么聪明,物理那么好,历史也好,你只要稍微用点心……”

“够了!”陈明打断她,“林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成绩好,就有资格教训我?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说教。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林夏看着他,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转身,快步上楼了。

陈明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有点烦躁。他重新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心里那点不舒服。

周五晚上,强子打电话给他:“明哥,晚上‘夜未央’KTV,我生,来不来?”

“来。”

“好,八点,不见不散。”

陈明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学习,晚上不回来了。陈大富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

“夜未央”是滨城比较高档的KTV,包间最低消费八百。强子那帮人已经到了,七八个男男女女,桌上摆满了啤酒和果盘。看见陈明,强子站起来招呼:“明哥来了!快坐快坐!”

陈明坐下,有人给他倒酒。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很苦,但他喜欢这种。

“明哥爽快!”强子拍手,“来,唱歌!”

大家开始鬼哭狼嚎。陈明不会唱歌,就坐在角落里喝酒。一瓶,两瓶,三瓶……他酒量好,但今天喝得急,有点上头了。

包间门突然被推开,几个陌生人闯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一脸横肉。

“强子,你小子可以啊,在这儿潇洒。”光头说,语气不善。

强子站起来,脸色变了:“虎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光头冷笑,“你上个月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虎哥,再宽限几天,我手头紧……”

“宽限几天?我他妈宽限你一个月了!”光头一脚踹翻桌子,啤酒瓶摔了一地,“今天不还钱,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强子那帮人都站起来,气氛一下子紧张了。陈明也站起来,他虽然有点晕,但意识还清醒。

“强子,欠多少?”他问。

“两……两万。”强子小声说。

陈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有两千多现金,还有张卡。他把卡递给光头:“密码六个八,里面有三万,够了吧?”

光头接过卡,看了看他:“你小子谁啊?”

“他朋友。”陈明说。

“行,爽快。”光头笑了,拍拍陈明的肩膀,“小兄弟,有前途。强子,今天看你朋友面子上,算了。以后长点记性。”

光头带着人走了。包间里一片狼藉,强子那帮人都看着陈明,眼神复杂。

“明哥,这钱……我会还你的。”强子说。

“不用还。”陈明摆摆手,“今天你生,高兴点。”

他又开了一瓶酒,继续喝。但心情已经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强子,他们不过是一起玩的朋友,交情没那么深。但他就是看不惯那个光头的嚣张样。

喝到半夜,大家都醉了。陈明摇摇晃晃地走出KTV,冷风一吹,清醒了些。他点了烟,站在路边等车。

突然,旁边巷子里传来打斗声。他走过去看,是强子那帮人和另一伙人打起来了。对方有五六个人,手里拿着棍子,强子这边赤手空拳,很快落了下风。

陈明想也没想,冲了过去。他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凭着一股狠劲。对方一个人举着棍子砸过来,他侧身躲过,一拳打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鼻子流血了。

“妈的,敢打我兄弟!”对方一个人冲过来,手里的棍子狠狠砸在陈明肩膀上。

剧痛。陈明闷哼一声,但没倒下,反而更狠了。他抢过那人的棍子,反手砸回去。那人头一偏,棍子砸在肩膀上,但也够呛。

混战中,陈明感觉头上一疼,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他抹了一把,是血。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在打。

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伙人见势不妙,扔下棍子跑了。陈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上还在流血,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强子他们也都挂了彩,但没他严重。

“明哥,你没事吧?”强子扶住他。

“没事。”陈明说,但声音有点虚。

警察来了,把他们全带去了派出所。陈大富接到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赶到派出所,看见儿子头上的纱布和脸上的血,整个人都傻了。

“陈明,你……你这是怎么了?”他声音发抖。

“打架了。”陈明说,很平静。

“打架?跟谁打架?为什么打架?”

陈明没说话。旁边的警察说:“对方三个人,一个轻微脑震荡,一个鼻梁骨骨折,一个肋骨骨折。你儿子这边,就他伤得重点,缝了八针。”

陈大富脸色铁青。他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强子那帮人,什么都明白了。

“私了还是公了?”警察问。

“私了,私了。”陈大富赶紧说,“我们赔钱,赔多少都行。”

最后,赔了五万。对方拿了钱,同意和解。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陈大富开车,陈明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话。

开到小区门口,陈大富停下车。他没熄火,也没下车,就这么坐着。过了很久,他说:

“陈明,我是你爸,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无奈。陈明转头看他,父亲眼里的血丝,鬓角的白发,脸上的皱纹,突然变得那么清晰。这个曾经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脆弱。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陈大富继续说,声音有点哽咽,“可你……你看看你现在,逃课,抽烟,喝酒,打架……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陈明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

“爸,我错了。”他说,声音很轻。

陈大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发动车子,开进小区。

回到家,王玉琴看见儿子头上的纱布,当场就哭了。她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明任由母亲抱着,心里一片空白。

那天他没去学校,在家躺了一天。头上的伤很疼,但心里的疼更甚。他想起林夏说的话:“你会毁了自己的。”

也许,他已经在毁了。

但他不想改。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学习?没意思。打球?也就那样。跟那帮朋友玩?至少痛快。可这种痛快背后,是更深的空虚。

晚上,陈大富难得没出门,在家吃饭。饭桌上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完饭,陈大富说:“从今天起,零花钱减半。手机我保管,周末还你。放学必须回家,不准再跟那些人来往。”

陈明“嗯”了一声,没反抗。

“还有,”陈大富看着他,“期末考,必须进年级前五百。进不了,下学期转学,去寄宿学校。”

陈明抬起头。寄宿学校?那种全封闭的、军事化管理的学校?

“你自己选。”陈大富说。

陈明没说话,低下头。他知道,父亲这次是认真的。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起今天在派出所,父亲赔钱时那种卑微的样子。五万块,对父亲来说不算什么,但那种低声下气的感觉,让他恶心。

不是恶心父亲,是恶心自己。

他拿出那本《中国近代史纲要》——就是送给林夏那本的同一版,他自己也买了一本。翻开,扉页上什么也没写。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合上书,关灯睡觉。

梦里,他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走,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大声喊,但没人回应。他跑,但跑不快。最后,他摔倒了,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醒来时,满头大汗。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要去学校,要上课,要考试,要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但他必须去,因为他没得选。

起床,洗漱,吃早饭。陈大富开车送他,一路无话。到校门口,陈明下车。陈大富说:“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说,我来接你。”陈大富看着他,眼神不容置疑。

陈明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在走廊里,他遇见了林夏。她抱着作业本,看见他头上的纱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陈明,你的头……”

“没事,摔了一跤。”陈明说,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打架了?”林夏跟在他身后。

“说了摔了一跤。”

“你骗人,王雨都听说了……”

“林夏,”陈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行吗?”

林夏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不管。”

她转身走了。陈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向教室。

上课,睡觉,被点名,罚站。一切如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中午,他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很大,很密。他突然想起高一那个冬天,林夏崴了脚,他送她回家。那时候,他还能做点什么。现在,他连自己都管不好。

他拿出手机——父亲还没收走,但他知道快了。他翻到林夏的号码,想发条短信,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

删掉。

重新打:“谢谢。”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关了手机。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滨城的冬天,还很漫长。

而他,还要在这漫长里,找到自己的路。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