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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2011年4月,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六十天。滨城一中高三教学楼的气氛,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而就在这时,学校领导做出一个让所有师生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上,王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地宣布:“同学们,为了帮助大家更好地备战高考,学校特地从北京请来了高考研究专家——陈教授!陈教授是教育部考试中心特邀研究员,有多年命题经验,对高考命题规律有深入研究!”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高三的学生们大多低着头,抓紧时间背单词或看笔记。专家?这些年各种专家来了一拨又一拨,押题宝典、冲刺秘籍满天飞,最后能押中几道?

“从今天起,陈教授将驻校指导高三复习工作!”王校长继续说,“特别是实验班,要全面配合陈教授的教学安排!我们要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林夏站在文科实验班的队伍里,皱了皱眉。全面配合?那正常的复习计划怎么办?

当天下午,实验班全体学生被召集到大会议室。陈教授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腔。

“同学们,高考不是洪水猛兽,是有规律可循的。”他打开PPT,上面是近十年的高考真题分析,“以语文作文为例,你们看,08年‘坚强’,09年‘常识’,10年‘与你为邻’——看出规律了吗?”

台下学生面面相觑。

“都是两个字!而且都是贴近生活、有思辨空间的话题!”陈教授敲着白板,“所以,我预测,今年作文必考——改革开放!”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改革开放?这题目太大了吧?”

“会不会考别的?”

陈教授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是国家大事,也是时代命题。这个题目,有高度,有深度,有话说。你们现在就准备,背范文,积累素材,到时候不管题目怎么变,都能套上!”

他接着讲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必考解析几何!而且是椭圆和双曲线的综合!为什么?因为这是难点,也是区分度最高的点!你们就集中练这个,练熟,练透!”

然后是英语:“阅读理解,必考环保话题!这是国际热点,也是命题趋势。相关词汇、句型、观点,现在就开始背!”

一场会开下来,所有人都晕晕乎乎。但校长和年级主任都发了话,要全力配合陈教授。于是,实验班的复习计划被彻底打乱。

文科实验班,语文课不再系统复习,而是每天两篇“改革开放”相关作文训练。数学课,一半时间在讲解析几何的难题怪题。英语课,环保阅读材料印了厚厚一摞。

“林夏,你觉得靠谱吗?”课间,张婷凑过来小声问,“我昨天问了我表哥,他去年高考的,说他们学校也请了专家,押的题一道没中。”

林夏看着手里那沓“改革开放作文素材”,摇摇头:“不知道。但老师让练,就练吧。”

可心里,她是怀疑的。语文老师李静私下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这么一句:“林夏,专家的意见要听,但自己的复习节奏不能乱。特别是你,基础扎实,按部就班更重要。”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两手准备。”李静压低声音,“该练的练,但该背的古诗文,该看的现代文,一样不能落。高考千变万化,不能把宝全押在一处。”

林夏点点头。从那天起,她每天五点起床,先背一遍古诗文,再看一篇现代文阅读,然后才去学校练那些“押题作文”。晚上回家,做完学校布置的解析几何难题后,她还会自己找些函数、数列的题来做——这是她的薄弱项,不能丢。

很累,但她咬牙坚持。一模589分,北外有希望,但数学只有121,必须提到130以上。她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赌概率上。

理科实验班那边,情况更夸张。陈教授给理科生押的题是:物理最后大题必考电磁感应综合,化学必考有机合成,生物必考遗传规律。

陈明的家教刘老师,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眼睛亮了。

“陈明,这是你的机会!”补课时,刘老师兴奋地说,“你基础差,从头补来不及了。但押题不一样,范围小,重点突出。你把这几类题练熟,考试时只要出类似的,你就能拿分!”

陈明看着桌上那堆“必考题”,心里没底:“老师,万一没押中呢?”

“没押中也没损失啊!”刘老师说,“你现在正常复习,能提高多少?但押题不一样,押中了,一道大题就十几二十分!你爸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能上本科线,怎么都行!”

陈明沉默了。父亲陈大富最近像变了个人,不再吼他,但那种沉默的压力更让人窒息。每天回家,父亲就坐在客厅,看着他进屋,看着他进书房,然后整晚不出声。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废物。

“行,我练。”陈明说。

从那天起,他开始疯狂背模板。语文背了二十篇“改革开放”范文,从“春天的故事”背到“中国梦”。数学背了十种解析几何解题套路,椭圆、双曲线、抛物线,各种组合。英语背环保词汇和句型,物理背电磁感应公式,化学背有机反应式……

他像是把自己变成一台复读机,每天睁眼就是背,闭眼前还在背。那些文字、公式、图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即使做梦都在背。

有时候背着背着,他会突然愣住,问自己:我在什么?这些真的有用吗?但很快,他又甩甩头,继续背。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至少,他在“努力”,父亲看得见。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押题模拟考。试卷完全按照陈教授的预测出题:语文作文“改革开放三十年”,数学最后大题是椭圆和双曲线的综合,英语阅读理解三篇全是环保话题。

考试结果出来,实验班平均分比上次模拟考提高了二十分。陈明考了458分,年级排名上升到689名。虽然还是靠后,但进步明显。

陈大富看到成绩单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看来这专家请得值。”

王玉琴也松了口气:“明明最近是努力了,你看,都瘦了。”

陈明没说话。他知道这分数怎么来的——押题押中了,他背的那些模板全用上了。作文套了范文,数学套了解题套路,英语阅读刚好背过类似文章。但这种靠押题和模板堆出来的分数,真的有用吗?高考会这么巧吗?

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文科实验班,林夏考了602分,年级第67名。数学126,还是没到130。作文她没完全套范文,写了自己真实的思考,得分不算高。但其他题做得稳,总分还是有进步。

李静在班上总结时说:“这次考试,说明押题复习有效果。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高考的变数很大,大家要继续努力,不能只依赖押题。”

底下有同学小声嘀咕:“那还让我们天天练押题……”

“两手准备。”李静说,“该练的练,该复习的复习。”

放学后,林夏去了图书馆。她要借几本数学参考书,函数和数列的。在书架前找书时,遇见了陈明。他也在找书,手里拿着本《解析几何500题》。

两人对视,都愣了一下。自从高三分班后,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

“你也来借书?”林夏先开口。

“嗯,找点题做。”陈明说,把手里的书扬了扬,“解析几何,还得练。”

“我找函数和数列的。”林夏说,“我这两块弱。”

陈明看着她,突然说:“你不信押题?”

林夏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全信。高考……没那么简单。”

“我也不全信。”陈明说,声音很低,“但我没别的办法。基础太差,从头补来不及了。”

林夏看着他。他瘦了,眼下有黑眼圈,但眼睛很亮,很清醒。不像高一高二时那种浑浑噩噩的样子。

“你物理竞赛不是拿奖了吗?”她说,“说明你脑子不笨。现在开始补,来得及。”

“物理是喜欢,学得进去。”陈明苦笑,“其他科……看见就头疼。”

“那也得学。”林夏说,“高考看的是总分。”

陈明沉默了。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但从林夏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不是教训,不是施压,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你……想考哪儿?”他问。

“北京外国语大学。”林夏说,很自然,“一模589,有希望。”

“北外……”陈明喃喃道,“真好,有目标。”

“你呢?”

“我?”陈明摇摇头,“我爸说,考个本科就行,三本也行。但我想……至少上个二本吧。”

“那得500分以上。”林夏算了算,“你现在458,还差四十多分。还有五十天,一天追一分,来得及。”

一天追一分。陈明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可能吗?他不知道。但林夏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像真的相信他能做到。

“试试吧。”他说。

两人各自找了书,去借阅台办理手续。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了。四月的傍晚,风很柔,带着点花香。

“你怎么回家?”陈明问。

“公交。”

“我送你吧,顺路。”陈明说,很自然。

林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还是那辆面包车,李叔开的。车里很净,有淡淡的柠檬味。林夏坐进后座,陈明坐在副驾驶。

“去机床厂家属区?”李叔问。

“嗯,谢谢叔叔。”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轻柔的音乐。

“你数学哪块弱?”陈明突然问。

“函数和数列,特别是综合题,没思路。”

“函数的话,数形结合很重要。”陈明说,“数列,掌握几种求和方法,再就是找规律。”

他说得很简练,但切中要害。林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我物理好,你要有问题,可以问我。”陈明说。

“嗯,谢谢。”

车子开到家属区门口。林夏下车,对陈明说:“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明看着她,“加油。”

“你也是。”

林夏转身走进家属区。陈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让李叔开车。

回到家,林夏放下书包,先帮母亲做饭。吃饭时,她说了今天遇见陈明的事。

“陈明?就那个送你回家的同学?”赵秀兰问。

“嗯,他最近也在努力,想考二本。”

“能上进就好。”林建国说,“夏夏,你也多帮帮人家,都是同学。”

“我知道。”林夏点头。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房间。摊开数学书,开始看函数。陈明说的“数形结合”,她以前也知道,但没太重视。现在仔细琢磨,确实,很多函数题画个图就清晰了。

她找了几道综合题,试着用这种方法解。第一道,卡住了。画了图,还是没思路。她想了想,拿出手机——父亲为了方便联系她,上学期给她买了个最便宜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她给陈明发了条短信:“函数题,f(x)=x^3-3x,求它在区间[-2,2]上的最值。我画了图,但不知道下一步。”

很快,回复来了:“求导,f'(x)=3x^2-3,令其等于0,得x=±1。代回原函数,算f(-2),f(-1),f(1),f(2),比较大小。”

林夏看着短信,恍然大悟。对啊,求导!她怎么忘了!赶紧按陈明说的方法算,很快得出答案。

她回:“谢谢,懂了。”

“不客气。有不懂的再问。”

林夏放下手机,心里有点暖。这种互相帮助的感觉,很好。

从那天起,她遇到数学难题,偶尔会发给陈明。陈明总是很快回复,讲解得很清楚。有时候她也会帮陈明看看历史题——虽然陈明历史比她好,但有些细节记不清。

这种联系很淡,很克制,每天就几条短信,但让高三最后这段子,多了点温度。

四月底,学校又组织了一次押题模拟考。这次,陈教授押的题偏了。作文考了“传承”,数学最后大题是数列和不等式的综合,英语阅读讲的是人工智能。

实验班一片哀嚎。很多人作文套“改革开放”套得生硬,得分很低。数学那道数列题,平时练得少,很多人不会做。英语阅读词汇陌生,做得吃力。

成绩出来,实验班平均分比上次降了十五分。陈明考了423分,又掉回七百多名。他盯着成绩单,手指收紧,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果然,押题靠不住。

林夏考了595分,年级第78名。数学还是126,没进步。但语文和英语稳住了,所以总分没掉太多。

李静在班上说:“这次考试,给大家提了个醒。高考千变万化,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押题上。最后三十天,回归基础,查漏补缺,才是正道。”

可时间不多了。只有三十天了。

那天放学,陈明没让李叔送,一个人走回家。四月的晚风很暖,但他心里很冷。423分,离二本线还差七八十分。三十天,追七八十分?做梦。

他走到江边,点了烟。江水缓缓流淌,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对岸是滨城的老城区,低矮的房屋,杂乱的街道。那是林夏住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她说的“一天追一分”。现在,一天要追两分多,才够。

可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靠押题了。必须实实在在学,哪怕只能提高一点点。

他掐灭烟,转身往家走。路过书店时,他走进去,买了套最基础的复习资料。从高一的知识点开始看。

回到家,陈大富还没回来。王玉琴看见他手里的书,有些惊讶:“明明,买新书了?”

“嗯,从头看。”陈明说。

“好,好,妈给你切点水果。”

他走进自己房间,摊开书。从高一的函数开始看。很基础,但他很多都忘了。他耐心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晚上十点,陈大富回来了。看见儿子在看书,愣了一下,但没说话,轻轻关上门。

陈明一直学到十二点。很累,但心里踏实。这种一点一点填补空白的感觉,比背那些空中楼阁似的模板,实在得多。

睡前,他看了眼手机。林夏发来一条短信:“今天考试别灰心,还有时间。加油。”

他回:“嗯,你也是。”

关掉手机,躺下。窗外,滨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蛙鸣,春天真的来了。

而高考,也越来越近。

29天。

赌注已经押下,但最终赢的,不一定是赌徒。

也可能是那些,一步一个脚印的赶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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