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6，傍晚五点。滨城的天空是那种暴雨前的铅灰色，闷热，没有一丝风。整个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连呼吸都黏稠。
机床厂家属区三号楼302室，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味。赵秀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蒸锅里是条清蒸鲈鱼，已经快好了；案板上切好的西红柿等着下锅炒鸡蛋，还有一碟拍黄瓜。
“林林，出来吃饭了！”赵秀兰朝里屋喊。
林夏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她穿着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哇，这么多菜。”她走到饭桌前，看着那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过年都没这么丰盛。
“明天考试，得吃好点。”林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瓶啤酒，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今天不喝了，别影响孩子。”
一家三口坐下。赵秀兰不停地给女儿夹菜：“多吃点肉，补脑子。鱼也好，聪明。鸡蛋……”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林夏看着堆成小山的碗，哭笑不得。
“吃，必须吃。”赵秀兰眼圈突然红了，“我闺女明天要上战场了，妈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做点好吃的……”
“好好的，哭什么。”林建国拍拍妻子的背，又对女儿说，“林林，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得上咱上，考不上爸养你，养你一辈子。”
“爸……”林夏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饭很香，肉很烂，鱼很鲜，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脑子里全是一道道题，一个个公式。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但被父母坚决拦住了。
“今天你别动，去歇着，看书也行，看电视也行，就是别活。”赵秀兰把她推出厨房。
林夏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复习资料。她已经按照李静说的，从三天前就开始“收网”——不再看新题，只看错题本，看重点笔记，看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知识点。
她翻开错题本。数学的最后几道大题，语文作文的几种结构，英语作文的模板，文综的时间线和事件关联……一页一页，都是这三年的心血。
看了半小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闪电划过，闷雷滚滚。要下雨了。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她站在一中门口看分班名单，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明天，一切就要见分晓。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出去，看见母亲在阳台的小供桌前烧香。那是个简易的木架，平时放杂物，现在摆上了苹果、香蕉，还有一个小香炉。赵秀兰点燃三炷香，进香炉，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妈，你不是不信这些吗？”林夏轻声问。
赵秀兰睁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平时是不信，但……但这不是特殊时期嘛。拜一拜，求个心安。”
她拉过女儿：“林林，你也来拜拜，让菩萨你。”
林夏拗不过，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我正常发挥，考上北外，让父母过上好子。
睁开眼时，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很虚幻，但也许，真的有用。
九点半，林建国说：“林林，早点睡，养足精神。”
“我再看看……”
“不看了，再看脑子该乱了。”赵秀兰把女儿推进房间，“睡，什么都别想。”
林夏只好躺下。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很静，能听见父母在客厅压低的说话声，能听见远处隐隐的雷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很快，很重。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只，还是清醒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三年的一幕幕：第一次进实验班教室，第一次期中考试，第一次和陈明在图书馆学习，一模的589分，还有那些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
最后，停在陈明的脸上。高三这一年，他们联系很少，只是偶尔发短信问问题。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一周前，她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回得很详细。之后，就再没联系了。
他现在在什么？也在复习吗？还是……
她不知道。也不该想。现在要想的，只有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慢慢睡着了。
而此刻，富华苑小区，陈明家是另一番景象。
陈大富从滨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一桌菜，六个菜一个汤，摆满了大理石餐桌。菜很精致，很贵，但透着一种刻意的隆重。
“明明，来吃饭。”陈大富招呼儿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硬。
陈明从房间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看了眼满桌的菜，没什么食欲。
“坐，坐。”王玉琴给儿子拉开椅子，“都是你爱吃的，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蒸多宝鱼……”
陈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不错，但吃不出什么感觉。
“明明，明天好好考。”陈大富给他倒了杯果汁——平时是可乐，今天特意换的，“正常发挥就行，别紧张。考完爸给你换手机，最新款的苹果4，刚上市的，可贵了。”
陈明“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文具都准备好了吧？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王玉琴絮絮叨叨。
“准备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玉琴看着儿子，眼圈红了，“我儿子长大了，要高考了……”
“好好的，哭什么。”陈大富打断她，“明明肯定能考好，对吧？”
陈明没说话，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再吃点……”
“不吃了，没胃口。”陈明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是《魔兽世界》，他玩了个战士，装备已经毕业了。登陆，公会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去准备高考了。他一个人跑到外域，漫无目的地逛。
怪，做任务，刷副本。机械地作着，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天高考，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准备什么。该看的都看了，该背的都背了，虽然背得七零八落。该做的题也都做了，虽然做对的没几道。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考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客厅里，父母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是传了进来。
“老陈，你说明明能考多少分？”
“四百五应该没问题吧？上次模拟考不是四百二十多吗？”
“可那只是模拟考……”
“哎呀，你别乌鸦嘴。我儿子肯定行。”
陈明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激烈的摇滚乐灌进耳朵，震得耳膜发麻。他喜欢这种感觉，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
玩到十一点，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明天，明天之后，他的高中生活就结束了。然后呢？上大学？还是复读？或者直接回家帮忙？
他不知道。父亲说考个本科就行，三本也行。可他连三本线都危险。上次模拟考423，离去年三本线还差三十多分。三十多分，在高考里，就是天上地下的距离。
他突然想起林夏。她肯定能考好，589分，冲北外都有希望。她会去北京，去那个她向往已久的地方。而他，可能就在滨城，读个三本，或者专科，然后回家帮忙。
两条路，越走越远。
心里有点堵。他坐起来，点了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下雨了，很大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闪电不时划过，把房间照得惨白。
他想起高一那个冬天，也是下雪，林夏崴了脚，他送她回家。那时候，他们还在一个班，还能每天见面。虽然不说话，但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现在，他们在同一座城市的两端，准备着同一场考试，但走向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陈明，我是王雨，林夏的同桌。明天高考，加油！我们都加油！”
他愣了愣，看着那条短信。王雨？他怎么会有王雨的号码？哦，想起来了，高二时有一次班级活动，大家互留了电话，他顺手存了，但从来没联系过。
林夏让王雨发的？还是王雨自己发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
“你也是。加油。”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上面是王雨的，下面是他回的。简洁，克制，像他们这三年若有若无的交集。
这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一次私信。虽然是通过王雨，但确实是发给他，他也确实回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这三年，没多跟她说几句话，没多了解她一点，没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做得更多一点。
但后悔有什么用？时间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时钟的滴答声，提醒他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他还是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数学公式，一会儿是英语单词，一会儿是林夏低头看书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失望的眼神。
他坐起来，拿出错题本，就着台灯的光看。看一会儿，闭上眼回忆，再睁开眼确认。很机械，但至少在做点什么。
看到凌晨两点，实在撑不住了，才关灯睡下。
梦里，他在考场上，试卷一片空白，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他的桌子：“同学，时间到了。”他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空气很清新。他看了眼手机，五点十分。
该起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然后，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洗漱，换衣服，检查文具袋。
客厅里，父母已经起来了。陈大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没在看。王玉琴在厨房热牛。
“明明，起来了？再睡会儿吧，还早。”王玉琴说。
“不睡了，睡不着。”陈明说。
“那喝点牛，吃个鸡蛋。”
陈明接过牛，小口喝着。很烫，但他没感觉。
陈大富放下报纸，看着他：“明明，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爸在外面等你。”
“嗯。”
吃完早饭，陈大富开车送他去考场。路上很堵，全是送考的车。陈大富难得地没按喇叭，只是安静地等。
“明明，”他突然开口，“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是爸的儿子。”
陈明转头看他。父亲的眼睛里有血丝，应该也是一夜没睡好。
“嗯。”他说。
车子在考点学校门口停下。校门口已经人山人海，考生，家长，老师，警察。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之类的标语。
陈明下车，背上书包。陈大富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陈明点点头，转身走向校门。在人群中，他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夏。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旧书包，正低头看准考证。阳光照在她身上，很安静，很专注。
陈明停下脚步，看着她。她好像感觉到了，抬起头，看向他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三年的时光。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明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进校门，消失在人群中。
陈明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也迈开步子，走向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校门口，时钟指向八点三十分。
距离第一场语文考试，还有三十分钟。
高考，开始了。
而他们的青春，也即将在这场考试后，画上一个句号。
或者，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