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8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道解脱的赦令。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收卷、装袋、封存,动作熟练得近乎冷酷。三年的汗水、泪水、不眠之夜,就在这几张薄薄的答题卡里,被装进牛皮纸袋,贴上封条,运往未知的远方。
林夏放下笔,手指僵硬得几乎伸不直。她看了眼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美,但她无心欣赏。
考场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叹息,甚至没有人动。大家就这样坐着,像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直到监考老师说“可以离开了”,才有人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东西,默默往外走。
林夏把准考证、身份证收好,放进文具袋。然后背上书包——很轻,因为书都放在家里了。走出考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坐了两天的座位,这个决定她命运的战场,也许再也不会来了。
走廊里,气氛诡异。有人蹲在墙角哭,肩膀剧烈耸动;有人靠在栏杆上,眼神空洞;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答案。
“完形填空第三个选什么?C还是D?”
“C吧,我选的C。”
“我选的D……完了,又错一个。”
“阅读理解最后一篇讲什么的?我完全没看懂……”
“我也是,时间不够,胡乱选的。”
林夏低着头,快步走过。她不想对答案,不敢对答案。语文作文她自认写得不错,但阅卷老师怎么看,她不知道。数学最后那道导数大题,她勉强做出来了,但答案对不对,她心里没底。理综发挥正常,英语感觉还行,但“感觉”这东西,最不可靠。
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刺得她眯起眼睛。校门口人山人海,比昨天还多。家长们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孩子。找到的,一把拉过去,急切地问“考得怎么样”;没找到的,焦急地张望。
“夏夏!这里!”林建国的声音。
她挤过去。赵秀兰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母亲的手很暖。
“考完了?累不累?饿不饿?”赵秀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还好,不饿。”林夏说。
林建国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走,回家,你妈做了好吃的。”
一家三口往公交站走。一路上,林夏没说话,父母也没问。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把他们包裹起来,与周围喧闹的世界隔开。
回到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紫菜汤。很丰盛,但三个人吃得都很慢,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响。
吃完饭,林夏说“我回房间了”,就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上面还摊着复习资料,错题本,模拟卷。这些东西,从今天起,没用了。
她拿起那本北外招生简章。封面上,古朴的校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翻到录取分数线那一页,去年605。她一模589,二模595,按照往年规律,加上二三十分,应该够了。
但那是正常发挥的情况下。
这次高考,正常吗?语文作文题偏了,数学最后大题难了,理综和英语也不简单。分数线会降吗?会降多少?十分?十五分?二十分?
她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把简章放下,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机床厂的灯亮着,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霓虹闪烁,繁华,但与她无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QQ群,已经炸了。
“我对了答案,数学选择题错了六个!六个啊!”
“我作文肯定跑题了,回到原点,这什么鬼题目!”
“理综最后一道生物题,那个遗传图谱,你们做出来了吗?”
“没有,完全不会。”
“完了完了,我一本肯定没戏了。”
“我也是,能上二本就烧高香了。”
哀嚎,抱怨,绝望,像水一样刷屏。林夏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一个字也没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自己都需要安慰。分析?她连自己考得怎么样都不知道。
突然,一条消息跳出来,是班主任李静发的:
“同学们,考完了就不要多想了。今年题目确实有难度,但难是大家都难,分数线会据整体情况调整。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我们再一起面对。”
很官方的安慰,但没什么用。底下很快有人回:
“老师,今年一本线会降吗?”
“大概降多少分?”
“我估了分,只有550,还有希望吗?”
李静没再回复。也许,她也不知道。
林夏关掉群,打开通讯录。手指在陈明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但最终没点下去。他能说什么?他考得怎么样?应该……也不好吧。数学最后那道题,他肯定没做出来。理综呢?英语呢?
她不知道。也不该问。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累,但脑子清醒得可怕。一道题一道题在脑海里回放,她努力回忆自己的答案,然后和网上流传的“参考答案”对比。对一题,心里松一点;错一题,心里紧一点。
对到数学最后那道导数题时,她卡住了。她记得自己的解题步骤,但答案记不清了。网上给的答案有好几个版本,不知道哪个对。
她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能再想了,越想越乱。
而此刻,富华苑小区,陈明家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陈大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白酒,一个酒杯。他已经喝了两杯,脸色通红,眼睛里有血丝。王玉琴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绞着纸巾。
陈明从房间出来,想去倒杯水。看见父亲的样子,他停住脚步。
“考完了?”陈大富抬起头,盯着他。
“嗯。”
“考得怎么样?”
陈明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不知道?”陈大富提高声音,“考了两天,你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题难,心里没底。”
“题难?题难别人怎么考的?就你难?”陈大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明,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能考多少分?”
陈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三百多分吧,可能四百左右。”
“四百?!”陈大富的声音像炸雷,“你他妈在逗我?我花了十几万给你请家教,补课,押题,你就给我考个四百?”
“押题没押中。”陈明说,声音很轻,“专家押的,一道没中。”
“专家没押中,你就不会做了?你脑子是什么用的?”陈大富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陈明,你要是考不上本科,你就给我滚出去!我陈大富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老陈!你少说两句!”王玉琴站起来,拉住丈夫。
“我少说两句?我他妈再说两句就晚了!”陈大富甩开妻子,指着陈明,“你看看他,什么态度?考成这样,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就养出这么个东西!”
陈明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讽刺:“爸,你花了多少钱?十几万?是啊,你是花了很多钱。但你花过时间吗?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不想学那些东西吗?你知道我也有喜欢的事,想做的事吗?”
“你喜欢的事?你想做的事?打游戏?抽烟?喝酒?打架?”陈大富冷笑,“那叫什么事?那叫不务正业!”
“是,我不务正业。”陈明点头,“那你呢?你除了赚钱,给钱,还会什么?我妈生病你陪过几天?我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考得好你给钱,考不好你骂人,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啪!”
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白酒洒了一地,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
陈大富扬着手,巴掌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看着儿子,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是震惊,是愤怒,是不敢相信。
陈明也看着他,眼神很冷,很陌生。
“你……你再说一遍?”陈大富声音在抖。
“我说,你除了给钱,什么都不会。”陈明一字一句地说,“你本就不了解我,也从来没想了解。你只想要一个成绩好、给你长脸的儿子。可惜,我不是。”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陈明!你去哪!”王玉琴追过来。
“别管我。”陈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让他走!有本事别回来!”陈大富在身后吼。
门“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陈明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很狼狈。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那些话,憋了三年,终于说出来了。
走出小区,天已经黑了。街上很热闹,高考结束,学生们像出笼的鸟,成群结队,笑着,闹着,庆祝解放。只有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
他走到江边。滨城的松花江,夏天水很大,很急。晚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在堤坝上坐下,点了烟。
江对面是滨城的夜景,灯火璀璨,高楼林立。很美,但很遥远。就像他的未来,看起来很光明,但不知道在哪里。
他拿出手机,开机。刚才摔门出来时,他关了机。一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班级群的,赵峰李想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他粗略扫了一眼,都是在问考得怎么样,或者对答案。
他一条都没回。然后,他看见了林夏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在大家一片哀嚎中,孤零零的一句话:
“大家都尽力了。”
很简单,很平静,没有安慰,没有分析,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尽力了,不管结果如何,对得起自己了。
那是林夏在班级群里三年说的第一句话。以前,她从不发言,像个隐形人。但今天,在所有人都崩溃、抱怨、绝望的时候,她说了这么一句。
陈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她的头像,想发私信,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退出来,继续看群。
群里因为林夏这句话,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
“是啊,尽力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三年,我拼过了。”
“不后悔。”
“嗯,不后悔。”
很奇怪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沉重,但多了点释然。
陈明关掉群,看着江面。江水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点点金光。他突然想起高一那个冬天,林夏崴了脚,他送她回家。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平静,这么坚韧。脚肿成那样,还坚持要去学校,要考试。
她一直都这样,不管多难,多苦,都默默承受,默默努力。不像他,只会抱怨,只会逃避。
他掐灭烟,站起来。江风吹来,有点冷。他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一点。该回去了。虽然不想回,但能去哪呢?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结账时,看见柜台旁边摆着个小书架,上面有几本杂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下庄严雄伟。
他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里面有一篇介绍北京高校的文章,提到了北外,配了张照片,是林夏床头贴的那种校门。
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杂志,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回到家时,已经半夜十二点。客厅灯还亮着,但没人。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那堆复习资料还摊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压了他三年。
他走过去,一本一本收拾。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每一本都写满了笔记,画满了重点。有些页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被眼泪晕开了字迹。
他整理好,捆起来,放到墙角。从明天起,这些东西,再也不用看了。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愤怒的脸,一会儿是母亲哭泣的样子,一会儿是林夏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篇乱七八糟的作文,一会儿是空白的数学答题卡。
最后,他坐起来,拿出手机,给林夏发了条短信:
“考完了,好好休息。”
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她睡了,也可能她不想回。
他放下手机,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三年,就这么结束了。像一场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身疲惫,和一堆问号。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能考上什么学校?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生活还要继续。就像林夏说的,尽力了,就不后悔。
窗外,滨城的夜晚很深,很静。远处有机器的轰鸣,是夜班工人在为这座城市运转。更远处,有火车的汽笛,悠长而孤独,载着不知去向何方的人,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他,也要走向自己的远方。
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总要向前走。
因为停在原地,只会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