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下旬,滨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清晨时,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林夏站在筒子楼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皱了皱眉。她昨天就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有雪,但没想到这么大。自行车肯定是骑不了了,只能坐公交。可这么大的雪,公交车肯定要晚点,甚至停运。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再不出门,早读要迟到了。实验班对迟到管得很严,李静最讨厌学生找借口。
“夏夏,今天别去学校了吧?”赵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雪太大了,路上不安全。”
“不行,今天有数学测验,不能缺。”林夏说着,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袄——是表姐穿剩下的,有点大,但很暖和。又戴上母亲织的毛线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坐公交去,别骑车了。”赵秀兰把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有两个包子,还热乎,路上吃。”
“嗯。”林夏接过,背起书包。书包很重,里面装满了书和作业。她看了眼窗外的雪,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筒子楼的楼梯结了层薄冰,很滑。她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声控灯,时亮时灭。走到二楼时,灯突然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起来。
走出单元门,风雪扑面而来。雪片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她眯起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地上的雪已经很厚了,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从家属区到公交站,平时走十分钟,今天走了二十分钟。站牌下已经有几个人在等,都裹得严严实实,不断跺脚哈气。林夏看了眼站牌,13路公交车,末班车是六点,但这么大的雪,不知道还能不能来。
等了十分钟,车没来。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她看了看表,六点十分。再等下去,早读肯定要迟到。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家属区车棚里停着她的自行车——一辆二八式的老永久,父亲从废品站买来零件自己组装的,虽然旧,但很好骑。平时她舍不得骑,只有天气好时才骑。
推着自行车出来,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她跨上车,试着蹬了一下。很沉,轮胎陷在雪里,几乎不动。但她没放弃,用力蹬,车子缓缓动了。
风裹着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眯着眼睛,弓着腰,拼命蹬车。车轮在雪地上打滑,她不得不时刻调整方向。手很快就冻僵了,即使戴着母亲织的毛线手套——手套已经破了两个洞,母亲用同色的线补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从家属区到学校,平时骑车二十分钟,今天她骑了四十分钟,才走了一半。路上几乎没人,只有几辆汽车缓慢行驶,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单脚撑地。雪已经没过脚踝,鞋子里进了雪,湿冷湿冷的。她打了个寒颤,看着倒计时的红灯:98,97,96……
突然,旁边一辆面包车打滑,车轮空转,溅起一片雪泥。司机猛打方向,车子歪歪扭扭地朝她这边冲过来。
林夏心里一惊,想躲,但自行车在雪地里本不听使唤。她慌乱中往旁边一拐,车轮压到一块冰,“啪”的一声,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左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嘶”地吸了口冷气,试图站起来,但脚踝疼得厉害,使不上力。自行车压在腿上,很沉。她用力推开,挣扎着坐起来。
雪还在下,落在她脸上,冰凉。她低头看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碰一下就疼。崴了。
那辆面包车在不远处停住了。司机下来,是个中年男人,跑过来问:“同学,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路太滑了……”
“没事。”林夏摇摇头,想站起来,但脚一沾地就疼,又坐回去了。
“崴脚了?我送你去医院吧。”司机说。
“不用,我没事。”林夏说着,再次尝试站起来。这次她成功了,但左脚不敢用力,只能踮着脚。
司机帮她扶起自行车。车把摔歪了,车轮也有点瓢。林夏推了推,能走,但很费劲。
“真不用去医院?”司机又问。
“真不用,谢谢。”林夏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脚踝就疼一下。但她不能停,还要去学校,还要考试。
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汽车的声音。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车子从她身边驶过,然后减速,停在了前面。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
陈明。
他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起床。看见林夏,他愣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怎么了?”他问,走到她面前。
“摔了一跤,崴脚了。”林夏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陈明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很明显了。他皱起眉:“去医院。”
“不用,我还要去学校。”林夏摇头。
“你这样怎么去学校?”陈明看着她,“上车,我送你。”
“真的不用……”
“别废话。”陈明打断她,对司机说,“李叔,把自行车放后备箱。”
司机应了一声,过来扶自行车。林夏还想拒绝,但陈明已经拉开车门:“上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林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车了。车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她一进去,眼镜就蒙上了一层雾。
陈明也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子重新启动,在雪地上缓慢行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林夏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看清车里的样子:座椅是真皮的,很新,车里很净,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她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裤子。雪水化了,在脚边积了一小摊。她往后缩了缩脚,怕弄脏车。
陈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动,发出“滴滴”的声音。
林夏用余光瞥见他手上的手套。是皮的,黑色,很新,很精致。她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套,毛线的,破了两个洞,母亲补的补丁很明显。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车子在雪地里开得很慢。窗外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见路。司机开得很小心,不时踩刹车。
“去学校还是医院?”陈明突然问。
“学校。”林夏说。
“脚都肿成那样了,还去学校?”
“今天有数学测验,不能缺。”
陈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住哪儿?”
“机床厂家属区。”
“哦。”陈明点点头,继续玩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每天骑车上学?”
“嗯。”
“多远?”
“四公里。”
陈明不说话了。车里又陷入沉默。
林夏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边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雪,动作很慢,很吃力。更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笑得很开心。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也这样玩过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上了初中,她就没再玩过雪。没时间,也没心情。
车子开到机床厂家属区门口。司机停下车,回头问:“是这儿吗?”
林夏看向窗外。熟悉的筒子楼,灰色的墙皮斑驳脱落,窗户大多很小,有的用塑料布钉着挡风。楼前的空地上堆着杂物,自行车,破家具,还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雪覆盖了一切,但掩盖不住那种破败感。
“嗯,是这儿。”她说。
陈明也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就住这儿?”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就是单纯的疑问。但林夏还是觉得脸上发烫。她点点头,推开车门。
脚一沾地,又疼得吸了口气。她扶着车门,慢慢下车。司机已经把自行车从后备箱拿出来了,靠在墙边。
“谢谢。”林夏对司机说,又看向车里的陈明,“谢谢。”
陈明点点头,没说话。
林夏关上车门,一瘸一拐地走向自行车。每走一步都很疼,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明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她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区。筒子楼的门洞很暗,她走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车子这才缓缓启动,开走了。
开出几十米,陈明突然说:“李叔,倒回去。”
司机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车子倒回机床厂家属区门口。
陈明摇下车窗,从书包里掏出一盒东西,扔了出去。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走吧。”他说。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开得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林夏推着自行车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子已经不见了。她叹了口气,准备上楼。
突然,她看见雪地上有个东西。方方正正的,很显眼。她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盒膏药。云南白药膏,治跌打损伤的。盒子很新,还没拆封。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她握着那盒膏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膏药是温的,带着车里的暖气,也带着陈明手掌的温度。
雪花落在她脸上,化了,冰凉。但她心里,却有一点暖。
最后,她把膏药放进书包,推着自行车上楼。楼梯很陡,她左脚不敢用力,只能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三楼时,已经满头大汗。
开门进屋,父母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早饭,还有一张纸条:“夏夏,今天雪大,别去学校了,在家休息。妈。”
她看着纸条,眼圈红了。但很快,她擦擦眼睛,坐下来,脱掉鞋袜。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红得发亮。
她拿出那盒膏药,拆开,按照说明贴了一贴在脚踝上。膏药很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很快,就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传开来,疼痛减轻了些。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那盒膏药。脑子里全是陈明的脸:他下车时的样子,他问她“你就住这儿?”时的语气,他从车窗扔出膏药时的动作。
他为什么要帮她?他们不熟,甚至可以说有矛盾。高一开学时,他还故意绊她,嘲笑她是“好学生”。后来虽然一起学习,但也是各取所需,他帮她补历史,她偶尔问他物理题。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送她回家,还给她膏药。
她不明白。
坐了一会儿,脚没那么疼了。她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还是疼,但能忍。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半。现在去学校,还能赶上第一节课。
她重新穿好鞋袜——鞋湿了,很难受,但没办法。又贴了一贴膏药,然后背起书包,一瘸一拐地下楼。
自行车是骑不了了,她锁在楼道里。然后走出家属区,等公交。
雪小了些,但风还很大。她站在站牌下,不断跺脚。脚踝很疼,但她咬牙忍着。
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车上人很多,很挤。她挤上去,站在角落里。车子开得很慢,晃晃悠悠。
到学校时,已经八点二十。早读已经结束,第一节课刚开始。她匆匆走进教学楼,爬楼梯到三楼。每上一级台阶,脚踝就疼一下。
走到教室门口,她喘着气,敲了敲门。
“报告。”
数学老师转过头,看见是她,皱了皱眉:“林夏,你怎么迟到了?”
“路上摔了一跤,崴脚了。”林夏说。
数学老师看了眼她的脚,脸色缓和了些:“进来吧,下次注意。”
“谢谢老师。”
她走回自己座位。全班同学都看着她,眼神各异。她低着头,坐下。王雨凑过来,小声问:“林夏,你脚怎么了?”
“崴了。”
“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贴了膏药,好多了。”
“那就好。”王雨说,“今天数学测验,你能行吗?”
“能。”林夏说,很坚定。不管多疼,她都要考好。
测验开始。试卷发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脚踝很疼,像针扎一样,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道,两道,三道……
做到一半时,她突然想起陈明。他现在在什么?也在考试吗?他数学怎么样?好像还行,虽然不用功,但脑子灵,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多分。
她摇摇头,把陈明赶出脑海,继续答题。
测验结束,交卷。她松了口气,趴在桌上。脚踝疼得更厉害了,像要炸开一样。
“林夏,你真厉害,脚崴了还能考这么好。”王雨看着她的试卷,“这道题我都不会,你居然做出来了。”
“运气好。”林夏说,其实那道题她昨晚复习到过类似的。
中午吃饭时,她没去食堂,在教室里吃母亲带的包子。包子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香。脚还是很疼,她脱掉鞋,看了看。肿没消,但膏药很管用,没那么疼了。
她换了一贴新的。膏药的味道很浓,有点刺鼻,但她不介意。
下午的课,她一直忍着疼。历史课,英语课,物理课。每节课她都认真听,认真记笔记。脚疼的时候,她就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夕阳出来,把雪地染成金色。很美,但她没心情欣赏。
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遇见了陈明。他正和赵峰、李想说笑,看见她,笑容收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陈明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和同学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失落。但很快,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校门,等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今天有座位,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
“abandon, a-b-a-n-d-o-n, 放弃……”
不,她不会放弃。不管多难,多苦,多疼,她都不会放弃。
回到家,父母已经回来了。看见她一瘸一拐的,赵秀兰急了:“夏夏,你脚怎么了?”
“摔了一跤,崴了。”林夏说,“没事,贴了膏药,好多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赵秀兰扶她坐下,帮她脱鞋,“肿这么厉害,明天别去学校了。”
“不行,明天有化学测验。”
“你这孩子……”赵秀兰又气又心疼,“学习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都重要。”林夏说。
林建国没说话,去厨房烧了热水,端来给她泡脚。热水很烫,但泡进去很舒服。脚踝的疼痛缓解了很多。
“这膏药哪来的?”赵秀兰拿起那个空盒子,“云南白药,不便宜呢。”
“同学给的。”林夏说。
“哪个同学这么好心?”
“就……一个同学。”林夏含糊地说。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林建国坐在旁边,看着女儿泡脚,突然说:“夏夏,爸没用,让你受苦了。”
“爸,你说什么呢。”林夏鼻子一酸,“我不苦,我很好。”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很温暖。
那天晚上,林夏很早就睡了。脚还是很疼,但心里很暖。父母的关心,同学的帮助,还有那盒来自陈明的膏药,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冰冷。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被子上。她突然想起陈明问她“你就住这儿?”时的眼神。
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就是单纯的疑问。
也许,他并没有看不起她。也许,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住在那样的地方,为什么有人要那么拼命。
她也不理解他。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不理解他为什么对什么都无所谓。
但没关系。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相遇,然后分开。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只有一个交点,然后越走越远。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学习,还要努力。
脚踝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就像生活,很苦,很累,但总有一点温暖,支撑她走下去。
窗外的滨城,雪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机器的轰鸣,是夜班工人在工作。更远处,有火车的汽笛,悠长而孤独。
林夏在朦胧中睡去。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雪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她一直走,一直走,脚很疼,但她不停。前方有光,很亮,很温暖。她要走到那里去。
一定会走到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