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7,上午八点五十分。滨城第三中学考点,第三考场。
林夏坐在靠窗的座位,准考证和身份证整齐地摆在桌角。手心里全是汗,她用纸巾擦了又擦,但很快又湿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偶尔有麻雀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不像今天。
监考老师是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女老师,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她们一前一后站着,像两尊,把考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同学们,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前面来。”前面的监考老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心上。
林夏把书包放到讲台旁边的指定位置,只留文具袋在桌上。重新坐下时,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五分钟后,铃声响起,试卷发下,她的命运将从这一刻开始改写。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脑子里闪过母亲烧香的样子,父亲说“考不上爸养你”的样子,还有床头那张北京地图。不,她不能失败。她必须成功。
“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
试卷和答题卡从前往后传。林夏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试卷,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她稳住手,把试卷在桌上摊平。
语文。第一门。
她快速浏览。选择题,文言文,现代文阅读……题型熟悉,难度适中。但她的心还悬着,因为作文还没看到。
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回到原点》。
四个字,加粗,居中。
林夏的脑子“嗡”的一声。回到原点?不是改革开放?不是传承?不是任何专家预测过的题目?
她的手心瞬间又湿了,汗水几乎要浸透纸巾。背了二十篇范文,积累了三个月素材,全围着“改革开放”打转。回到原点?这题目太抽象,太哲学,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考生开始答题。”
她猛地回过神,抓起笔,在选择题上写下第一个答案。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像惊雷。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道,两道,三道……选择题做完,文言文看完,现代文阅读做完。很顺利,但心里那弦还绷着,因为作文还没动笔。
时间过去一个半小时。她看了眼作文题,又看了眼空白的作文纸。
回到原点。
原点是什么?是起点?是初心?是故乡?是曾经失去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机床厂家属区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想起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自己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的样子。那是她的原点,朴素,艰难,但充满力量。
她又想起北外招生简章上那扇古朴的校门,想起北京地图上从火车站到北外的那条线。那是她要去的远方,光明,广阔,但需要跨越千山万水。
从原点到远方,再回到原点。这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螺旋上升。每一次“回到”,都是为了更好的出发。
思路通了。
她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提纲:
一、原点:家的温暖与责任(父母、筒子楼、自行车)
二、出发:对远方的向往与奋斗(北外、北京、高考)
三、回归:成功后不忘初心,回报原点
四、升华:人生的意义在于不断出发与回归,在循环中成长
很清晰,很真诚。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理论,但这是她真实的想法,真实的经历。
她开始写正文。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清秀:
“我的原点,是滨城机床厂家属区一栋建于七十年代的筒子楼。每天清晨五点,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的声音是我的闹钟;每天晚上十点,父亲下班回来的脚步声是我的安眠曲。那里狭小,简陋,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那里有爱,有期盼,有我必须努力的理由……”
她写得很投入,几乎忘记了时间。写到“我要去北京,去北外,去那个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时,眼睛有点湿。但很快,她眨眨眼,继续写。
“当我到达远方,我会回头看看那个原点。那里不仅有我的来路,更有我的归途。我会带着在远方学到的知识、见识、能力,回到原点,让那里变得更好,让像父母一样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最后一段,她写道:“人生就是不断地出发与回归。每一次回到原点,都不是倒退,而是为了更好地认识自己,积蓄力量,再次出发。而高考,就是我从原点出发,走向远方的第一张车票。这张车票,我一定要握紧。”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舒了口气。抬头看钟,十一点二十分,还有十分钟。她快速检查一遍,修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把作文工工整整地誊抄到答题卡上。
铃声响起时,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停笔!请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很踏实。这篇作文,她写的是真心话,比任何范文都真实,都有力量。
试卷被收走。考生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作文是什么鬼?完全没准备!”
“我套了改革开放,不知道能得多少分……”
“完了完了,我跑题了……”
林夏默默收拾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人很多,很嘈杂。有女生在哭,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男生在骂:“什么破题!专家吃屎的吧!”
她穿过人群,走下楼梯。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一张张焦急的脸,一声声关切的询问。
“夏夏!这里!”林建国在人群外围挥手。
她挤过去。赵秀兰一把拉住她:“怎么样?难不难?作文写了吗?”
“写了,还行。”林夏说,很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赵秀兰松了口气,“走,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鸡汤。”
一家三口往公交站走。林夏回头看了一眼考场大楼,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泛着光。语文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要准备下午的数学。
而同一时间,第七考场。
陈明盯着作文题,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原点》。
原点?什么原点?他人生的原点在哪里?是父亲开建材店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是他进实验班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什么都不懂的小时候?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好像一直是被推着走的,父亲推,老师推,考试推。他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原点,也没有想过要回到哪里。
背的二十篇范文,此刻一个字也用不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改革开放成就,那些催人泪下的传承故事,和“回到原点”这个题目格格不入。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作文还一个字没写。
他慌了。强迫自己冷静,在草稿纸上写:原点=起点=初心=最初的梦想。
最初的梦想?他有梦想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小时候想当科学家,后来觉得幼稚。后来喜欢物理,想搞研究,但父亲说“那能挣几个钱”。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最后,他决定瞎写。就写“学习”这个原点吧,虽然他自己都不信。
“学习的原点是求知欲,是好奇心。但在这个功利的世界,我们常常忘记这个原点,为了分数而学习,为了升学而学习……”
他写得很艰难,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写到五百字时,没话说了。他东拉西扯,凑字数,把背过的一些好词好句硬塞进去。
“所以,我们要回到学习的原点,找回那份纯粹的好奇心,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数了数,刚好八百字。字迹潦草,内容空洞,他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但总算写完了。
交卷时,他看了眼作文纸,那篇乱七八糟的文章像在嘲笑他。他移开目光,把试卷递出去。
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校门口人声鼎沸,他却觉得像在真空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他看见赵峰和李想在不远处,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应该也考砸了。但他没过去,径直往外走。
父亲的车停在路边。陈大富摇下车窗:“明明,这里!”
他走过去,上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觉得闷。
“怎么样?作文难不难?”陈大富问。
“难。”陈明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难就难,大家都难。”陈大富安慰他,“下午数学好好考,你最近不是练了很多解析几何吗?押题肯定能押中。”
陈明没说话。他不敢告诉父亲,看到作文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押题彻底失败了。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综合,很可能都会偏。
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
回家,吃饭,休息。陈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篇乱七八糟的作文,还有下午的数学。如果数学也押不中怎么办?如果最后大题不是解析几何怎么办?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下午两点半,数学考试。
试卷发下来,陈明快速翻到最后一道大题。不是解析几何。
是导数。函数的极值与最值,含参讨论,很综合,很难。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背的十种解析几何解题模板,一个都用不上。导数他也会一点,但这么复杂的,他没做过。
他翻回前面,从选择题开始做。前几道简单,他很快做完。但越往后越难,特别是填空题最后两道,他完全没思路。胡乱蒙了答案。
大题,第一道数列,他会,做了。第二道立体几何,勉强做了一半。第三道概率,会,做了。第四道函数,卡住了。第五道导数……他看了两分钟,在答题卡上写了个“解”,然后就没下文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坐在那里,看着试卷,像在看天书。周围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快,很急。只有他,一动不动。
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用眼神示意他抓紧时间。他低下头,假装在思考,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最后十五分钟,他放弃了。把能写的都写上,不能写的就空着。最后那道导数大题,他只在答题卡上抄了一遍题目,然后写了个“答:不会。”
铃声响起时,他觉得像解脱了。
走出考场,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校门口比上午还混乱,有家长在骂专家,有学生在哭,有老师在安抚。陈明在人群中寻找,不知道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林夏。
她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镇定。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像一艘平稳航行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也不慌不乱。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大概在找父母。然后,她看见了什么,朝一个方向走去。陈明的目光跟着她,看见她走到公交站,和父母汇合。林建国拍拍她的肩,赵秀兰递给她一瓶水。一家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公交车。
很普通,很温馨的画面。但陈明看得眼睛发酸。
他知道,她考得应该不错。至少,比他要好得多。
“明明!”陈大富在车上喊。
陈明收回目光,走过去,上车。
“怎么样?数学难不难?最后大题是解析几何吧?”陈大富急切地问。
陈明沉默了几秒,说:“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导数。”
陈大富的脸色变了:“导数?那……那你做出来了吗?”
“没有。”
车里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陈大富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踩下油门。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开得很快,很猛。陈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累极了。累到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面对明天还要继续的考试。
他想逃。逃到一个没有考试,没有分数,没有期望的地方。
但能逃到哪里去呢?
车子开进小区,停稳。陈大富没下车,只是说:“上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两门。”
陈明“嗯”了一声,推门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车里,没动,只是看着方向盘,像一尊雕塑。
他转身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回到家,母亲迎上来:“明明,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林夏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但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能说什么?问她考得怎么样?安慰她?还是求安慰?
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分数,排名,未来,还有那篇他胡乱写完的作文,和她认真写下的梦想。
他删掉那个页面,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理综复习资料。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他不能放弃。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要坚持到最后。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终于下了起来。很大,很急,敲打着窗户,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洗一遍。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考试,还会继续。
人生,也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