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八月末的滨城,暑气还未完全消退,梧桐树叶在午后的热浪里打着卷。滨城第一中学门口的红榜前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油墨味,还有家长们兴奋的交谈声。
林夏踮着脚尖,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
“实验班……实验班……”她低声念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摆。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但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文科实验班名单,林夏。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九月的开学,她将步入这所省重点高中的实验班,离大学梦又近了一步。
“林林!”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夏回头,看见穿着灰色工装的父母从人群中挤过来。父亲林建国额头上都是汗,母亲赵秀兰手里还拿着沾着油污的劳保手套——他们是从机床厂请了一个小时假赶来的。
“怎么样?”赵秀兰急切地问,眼里满是期待。
“进了,实验班。”林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林建国那张被机床车间油烟熏得粗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双厚实、粗糙的手,拍在林夏的肩膀上有些疼,但她却觉得踏实。
“我就知道咱们林林能行!”赵秀兰眼眶湿润,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实验班好啊,实验班能考上好大学啊”
一家三口挤在红榜前,林建国不识字,让女儿指给他看。林夏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自己的位置上。林建国眯起眼睛,凑得很近,仿佛要把那两个字刻进眼里。
“好,好。”他只会说这个字。
“爸,妈,你们快回去上班吧,一会儿该迟到了。”林夏看了看校门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那是父亲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礼物,初中毕业的奖励。
“不着急,再……”赵秀兰话没说完,就被丈夫拉了一把。
“回吧,让孩子自己再看看。”林建国说,又看了眼红榜,眼角不自觉的也湿润了起来。
林夏目送父母离开。父亲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母亲侧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角。八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马路上,像一幅剪影。
她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红榜。实验班一共五十个人,她的名字就在文科班名单中。目光向下移动,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突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陈明“”
名字在文科实验班名单的末尾,括号里跟着两个小字:择校。
林夏记得这个名字。中考时坐在她斜后方的男生,考试时一直转笔,笔掉在地上好几次。监考老师警告他时,他还满不在乎地笑。最后一场考完,她听见他跟别人说:“反正我爸说了,考不上就花钱进。”
原来真的花钱进来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甩甩头,把这点不快抛在脑后。能进实验班就好,别人怎么样,与她无关。
“林夏?”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夏回头,是初中同学王雨,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你也进了实验班?”王雨惊喜地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嗯,文科班。”
“我也是!以后又是同学了!”王雨兴奋地拉住她的手,但很快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说,实验班压力特别大,每个月都有淘汰制,期末考不好的会被刷到普通班去。”
林夏心里一紧:“真的?”“应该是吧,一中不一直都这样吗?”王雨说,“不过你肯定没问题,你那么用功。”
“用功“”,这是所有人对林夏的评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用功”背后是什么——是父母每天在机床厂站十个小时,是母亲下班后还要去夜市帮人看摊,是家里饭桌上永远只有最便宜的土豆白菜,是她必须要考好,必须出人头地,否则就对不起辛劳的父母。
“咱们都要努力。”林夏轻声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约好开学见,王雨就被她妈妈叫走了。林夏独自站在红榜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仿佛要把它深深印在脑海里。
“林夏……”她低声念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她要坐13路公交车,坐七站,再走二十分钟,回到机床厂家属区,那栋建于七十年代的筒子楼。家里没人,父母要六点才下班,她得先把晚饭焖好,再把中午剩的土豆丝热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汽油味。林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八月的滨城,梧桐树荫蔽,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笑着从冷饮店里走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这是表姐穿剩下的。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冰凉的金属表身贴在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实验班。这意味着更好的师资,更多的学习机会,更高的升学率。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那是她用旧作业本的背面自己装订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和句子。公交车摇晃,字迹也跟着晃动,但她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背诵着。
“abandon, a-b-a-n-d-o-n, 放弃……”
不,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与此同时,一中校门口,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印有英文logo T恤的男生跳下车,手里拿着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耳朵上塞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晃动。
“明明,看看你在哪个班!”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车窗喊道。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陈明慢吞吞地走到红榜前,视线随意地扫过。他其实不在乎在哪个班,反正都一样。但父亲陈大富在乎——用他的话说,“我儿子必须上最好的班,钱不是问题”。
“找到了没?”陈大富在车里喊道。
“实验班。”陈明懒洋洋地说,手指在名单末尾点了点,“喏,这儿。”
陈大富这才下车,挺着肚子走过来,眯起眼睛看。看到“择校”两个字时,他脸上的肉抖了抖,但很快又笑起来:“实验班好啊!实验班都是尖子生,你跟人家多学学!”
陈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晃着身体听歌。
“走,爸带你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陈大富拍着儿子的肩膀,声音洪亮,“想吃什么?海鲜?烤肉?”
“随便。”陈明把耳机塞回耳朵,转身往回走。
“那就海鲜!我知道新开一家,龙虾这时候鲜……”陈大富跟在后面,还在絮絮叨叨。
面包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汇入车流。陈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耳机里,周杰伦在唱: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实验班?听起来就累。不过无所谓,反正混完三年,拿个毕业证就行。老爸不是说了吗,以后店里的生意都是他的,考不考大学,有什么区别?
车子在一家装修豪华的海鲜酒楼前停下。陈大富停好车,搂着儿子的肩膀走进去,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陈老板!今天带公子来啦?”
“给我找个包间,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来!”陈大富豪气地挥手。
“好嘞!”
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陈明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摆弄着手机。陈大富在点菜,什么贵点什么。
“爸,够了,吃不完。”陈明终于说了一句。
“吃不完打包!高兴嘛!”陈大富笑呵呵的,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我儿子进实验班了,这可是大事!一会儿给你妈打电话,让她也高兴高兴!”
陈明没说话,点开手机游戏。屏幕上是当时最流行的贪吃蛇,他纵着那条蛇,一圈圈地转。
菜很快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龙虾、螃蟹、鲍鱼……陈大富给儿子夹菜:“多吃点,补补身体,以后好好学习!”
“嗯。”陈明敷衍地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对了,我打听过了,实验班的班主任姓李,是个特级教师,厉害着呢。”陈大富边吃边说,“回头我请人家吃个饭,送点礼,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不用吧。”
“什么不用!这都是人情世故!”陈大富教育儿子,“你看你爸我,能把生意做这么大,靠的是什么?就是会做人!该打点的必须打点!”
陈明不吭声了。他知道说不过父亲。
“还有,实验班那些同学,你多跟人家来往,特别是学习好的。”陈大富继续说,“这都是人脉,将来说不定用得上。别老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听见没?”
“听见了。”陈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块龙虾肉塞进嘴里。
肉质鲜甜,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陈大富去结账,陈明先到门口等。八月的傍晚,暑气稍退,晚风吹来,带着点凉意。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这是跟店里伙计学的,父亲不知道。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街对面公交车站,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看书,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专注。马尾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个旧书包。
好像有点眼熟。
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算了,不重要。
陈大富结完账出来,拍了他一下:“走了,回家!”
车子再次发动,驶入夜色。陈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但好像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实验班……他脑子里又闪过这个词,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管他呢,混呗。
而此刻,机床厂家属区三号楼302室,林夏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灯光背单词。
父母还没回来,米饭已经焖好,土豆丝也热好了,用盘子扣着保温。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那块老式座钟已经快七点了,父母应该快下班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单词本。
“perseverance, p-e-r-s-e-v-e-r-a-n-c-e, 坚持不懈……”
坚持。她必须坚持。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机床厂的方向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开始工作了。筒子楼里陆续亮起灯,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夜晚。
林夏背完一页单词,合上本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实验班。新的开始。她会用这三年,走出一条路,一条能让父母不再那么辛苦的路。
夜色渐深,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两个刚刚得知自己将进入同一个班级的少年少女,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迎接着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
一个在背单词,一个在打游戏。
一个在规划未来,一个在虚度光阴虚。
一个相信努力能改变命运,一个觉得命运早已被安排好。
而他们都不知道,三年后,一场高考,会对他们有什么样的影响;更不知道,在更远的未来,他们的命运会以怎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纠缠在一起。
此刻,只是2008年八月一个寻常的夜晚。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单词本的一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林夏伸手按住纸页,低头,继续默念:
“diligence, d-i-l-i-g-e-n-c-e, 勤奋……”
夜色温柔,前路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