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滨城的气温骤降，梧桐树叶几乎一夜之间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实验班的教室里，气氛比天气更冷。
“下周一周三周四，期中考试。”李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考试安排表，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全年级统一排名，实验班的后十名，会收到警告。连续两次期中或期末考在后十名的，会调整到普通班。”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夏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期中考试，全年级排名，警告，调班……这些词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她中考成绩是八十七名，要保持在年级前一百名，意味着她必须要更加努力。
“这是考试安排。”李静把表格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各科复习范围已经发下去了，自己抓紧时间。实验班的荣誉，靠你们每个人去捍卫。”
下课铃响了，但没人动。大家都盯着那张考试安排表，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焦虑，有人麻木。
王雨碰了碰林夏的胳膊，小声说：“完了完了，我数学肯定要挂。”
“别这么说，还有一周，抓紧复习。”林夏说，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你肯定没问题，你那么用功。”王雨叹气，“我就不行了，看见数学就头疼。”
林夏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自制的复习计划本。这是她用旧作业本装订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期中复习计划”。翻开，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列出了每天要复习的科目、章节、习题。
从今天起，她要调整作息。早上再早起半小时，晚上晚睡半小时。周末全部用来复习，没有休息。
“林夏，你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前排的张婷转过头来，表情很不好意思，“我化学笔记没记全。”
“嗯，给你。”林夏从桌子里掏出化学笔记本递过去。
“谢谢！我明天还你。”
“不急。”
教室里渐渐有了声音，同学们开始讨论考试。谁哪科强，谁哪科弱，要跟谁借笔记，要去问老师什么问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竞争的气息。
林夏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她要借几本参考书，还要找些往年的期中考试题。
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遇见陈明。他正和赵峰、李想靠在栏杆上说话，声音很大。
“期中考试？考就考呗，能咋地。”陈明说，手里转着个篮球。
“明哥，你爸不是说考不好要收拾你吗？”赵峰说。
“收拾就收拾，还能打死我？”陈明无所谓地笑。
“也是，反正你家有钱，考不上大学也能继承家业。”李想说。
陈明没接话，把篮球扔给赵峰，转身往教室走。经过林夏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林夏低着头，快步走过。
“好学生又去用功了。”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
林夏没回头，但脚步加快了。她觉得陈明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很刺眼，好像一切都很容易，都不用努力。可她不行，她必须拼尽全力。
图书馆在三楼，很大，很安静。林夏走到参考书区，找到数学和物理的书架。她仔细挑选，最后拿了两本：《高中数学竞赛精讲》《高中物理难题解析》。都很厚，很贵，但她必须看。
又去找往年的期中试题。学校图书馆有存档，但只能在阅览室看，不能外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试卷，拿出笔和本子，开始做。
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不难。第二题，运算。简单。第三题……做到第十题时，她卡住了。是道综合题，涉及函数、不等式、数形结合，很灵活。
她咬着笔头，思考。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她皱眉，重新读题。
“设函数f(x)=x^2+ax+b，若对任意实数x，都有f(f(x))≥x，求a、b的取值范围。”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突然灵光一闪——可以从二次函数的图像性质入手！她快速在草稿纸上演算，一步步推导，最后得出一个范围。
对答案，正确。
她舒了口气，在题号旁打勾，继续下一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白炽灯的光冰冷而明亮。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高三的学生在埋头苦读。
林夏做完一套数学试卷，对答案，错了三道。她仔细看解析，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标注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肚子咕咕叫了。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该回家了，父母应该下班了。
她收拾好东西，把书还回原处，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场上跑步。风很凉，她裹紧了校服外套。
走到公交站，等车。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继续背。今天要背完一百个新单词，她还有三十个没背。
车来了，她上车。这个点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偶尔掠过。她凑近车窗，就着那一点光，继续看单词。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父母还没回来——今天厂里又加班。她放下书包，走进厨房。米饭焖上，菜洗好切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学习。
先复习今天学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原子结构，化学键。她拿出自己画的元素周期表，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又拿出自制的化学方程式卡片，一张张过。
八点半，父母回来了。听见开门声，她放下书，走进厨房炒菜。很快，饭菜上桌。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夏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赵秀兰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
“没事，就是快期中考试了，压力有点大。”林夏说。
“别太拼，身体要紧。”林建国给她夹菜，“考不好也没事，尽力就行。”
“嗯。”林夏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不能考不好。必须考好，必须留在实验班。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洗好碗，给父母倒了洗脚水，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学习。
今晚的任务是复习物理。牛顿三定律，力的合成与分解，运动学公式。她拿出物理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例题。又拿出参考书，做后面的习题。
做到一道关于斜面上物体运动的题时，她卡住了。和课堂上那道题很像，但更复杂，有摩擦力，还要考虑角度变化。
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皱眉，放下笔，重新读题。一步一步分析，画受力分析图，建坐标系，列方程。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好学生，还在用功？”
她愣了一下，谁？看号码，有点眼熟。想起来了，是陈明。上次聚会后他发了条短信，她没存，但号码记住了。
她没回，继续做题。但脑子有点乱，那道题更做不出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问你道题，物理的。斜面上有个木块，质量m，斜面倾角θ，摩擦系数μ，用水平力F推，刚好匀速上滑，求F。”
正是她卡住的那道题。
她盯着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按键上悬停。最后，她还是回了。
“F=mg(sinθ+μcosθ)/(cosθ-μsinθ)”
发出去，等回复。很快，手机又震了。
“对。你怎么算的？”
“受力分析，分解，列平衡方程。”她回得很简洁。
“嗯。谢了。”
没再回复。林夏放下手机，重新看那道题。按照陈明给的思路，她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原来如此。她舒了口气，在题号旁打勾。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把明天要用的书装好，复习资料整理好。然后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看着北京大学的照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古朴的校门，庄严而宁静。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文具盒。
关灯，躺下。很累，但脑子很清醒。明天要复习语文和英语，还有历史和政治。时间不够用，必须抓紧。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教室里气氛明显不同。平时课间打闹说笑的人少了，大多都在看书或讨论问题。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倒计时5天”。
林夏按照自己的计划复习。早上语文，背古诗文，看文言文注释。课间背英语单词。中午吃饭时看历史时间线。下午自习课做数学题。
王雨凑过来：“林夏，你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我怎么做都不对。”
林夏接过本子，是道函数题。她看了一遍，说：“这里要用换元法，设t等于x+1，然后……”
“哦！我懂了！谢谢！”王雨恍然大悟。
“不客气。”
“林夏，你真是太好了。”王雨感慨，“我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
“你也很努力。”林夏说。王雨虽然成绩中游，但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工整。
“唉，不行，我脑子笨。”王雨叹气，“我妈说，考不上好大学就让我去读专科，学个技术。”
林夏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说：“还有时间，加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静来坐班。她让有问题的同学上去问。林夏有几道物理题不懂，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老师，这道题……”
李静看了一眼，开始讲解。她讲得很细，林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讲完了，李静说：“你物理基础不错，就是做题少了，多练练。”
“嗯，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她把老师讲的方法记下来。一抬头，看见陈明也上去了，手里拿着本物理书。
“老师，这道题。”他把书摊在李静面前。
李静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陈明居然会主动问问题。她开始讲解，陈明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细节。
林夏看着，有点惊讶。陈明问的是一道竞赛题，很难，她看都看不懂。但听李静讲解，陈明居然能跟上，还能提出有深度的问题。
讲完了，陈明点点头：“懂了，谢谢老师。”
他回到座位，坐下，拿出笔开始算。很专注，完全不像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夏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心里有点乱。陈明明明很聪明，为什么不好好学？如果他肯用功，成绩肯定很好。
但她没时间想这些，她要复习，要考试，要留在实验班。
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又去了图书馆。今天要把语文的古诗文过一遍，还要看几篇范文。
图书馆里人比平时多，大多是高三的，也有几个实验班的同学。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书。
看了半小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是陈明。
他手里也拿着本书，是物理竞赛题集。看见她，他扬了扬下巴：“好学生，这么巧。”
林夏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书。
陈明也没再说话，翻开书看起来。他很专注，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林夏用余光瞥了一眼，他做的题很难，她完全看不懂。但看他解题的样子，很流畅，步骤清晰。果然，他很聪明。
她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背《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了。
林夏收拾东西，陈明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你物理不错。”在楼梯上，陈明突然说。
林夏愣了一下：“还行。”
“不只是还行。”陈明说，“那道题，我们班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五个。”
林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你家里……条件不太好？”陈明问，很直接。
林夏身体僵了一下。她不想谈这个，但陈明问得这么自然，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
“嗯。”她低声说。
“哦。”陈明没再问，继续下楼。
走出图书馆，晚风很凉。林夏裹紧了外套。陈明走在她旁边，双手在裤兜里。
“我爸妈是机床厂的工人。”林夏突然说，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我知道。”陈明说。
林夏看向他。
“我打听过。”陈明很坦然，“上次聚会后。”
“为什么？”
“好奇。”陈明耸耸肩，“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拼。”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拼，就没有出路。”
陈明没说话。两人走到校门口，陈明家的面包车等在那里。陈大富在车里招手。
“我走了。”陈明说。
“嗯。”
陈明上车，车子开走。林夏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走向公交站。
第二天，教室里紧张气氛更浓了。黑板上“倒计时4天”的红字刺眼。李静宣布，从今天起，晚自习延长到十点，自愿参加，但建议大家都来。
林夏当然要来。她给父母打电话说了，赵秀兰嘱咐她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晚上九点，教室里还有一半人。林夏在做数学模拟卷，很认真。王雨已经走了，她妈妈来接的。张浩还在，他在看化学竞赛题。
后排，陈明居然也在。他没睡觉，在写物理题。赵峰和李想早就溜了。
十点，下自习铃响了。林夏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
下楼时，又遇见陈明。他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
“喂。”陈明突然回头。
林夏停下脚步。
“你家住哪儿？”陈明问。
“机床厂家属区。”
“我送你。”陈明说，很自然。
“不用，我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陈明看了眼手表，“末班车十点零五，已经过了。”
林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末班车时间。
“走吧，我让我爸送你。”陈明说着，已经往外走。
林夏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确实没公交了，走回去要四十分钟，天又黑又冷。
校门口，陈大富的车还在。看见儿子和一个女生一起出来，他愣了一下。
“爸，送我同学回家，机床厂家属区。”陈明拉开车门。
“哦，好，上车吧。”陈大富说。
林夏小声说了句“谢谢”，坐进后座。陈明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的声音。陈大富从后视镜看了林夏一眼，问：“同学，你也是实验班的？”
“嗯。”
“学习很辛苦吧？这么晚才放学。”
“还好。”
“你家住机床厂？你爸妈是厂里的？”
“嗯。”
“哦，老国企，不容易。”陈大富感叹，“我当年也在厂里过，后来下岗了，才自己做生意。”
林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车子在机床厂家属区门口停下。林夏下车，对陈大富说：“谢谢叔叔。”
“不客气，快回去吧。”陈大富摆摆手。
陈明也从车窗探出头：“明天见。”
“明天见。”
林夏看着车子开走，才转身走进家属区。筒子楼里很多窗户已经黑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她上楼，开门，父母已经睡了，给她留了盏小灯。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很累，但脑子很清醒。今天陈明送她回家，还说他爸也在厂里过。她突然觉得，陈明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但她很快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考试，要复习。
她拿出书，又看了半小时，才睡下。
倒计时三天，两天，一天。
考试前夜，林夏复习到十二点。她把所有科目的重点过了一遍，错题本看了一遍，公式背了一遍。然后早早睡下，但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公式和知识点。
凌晨四点，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起来看了会儿书。天蒙蒙亮时，她洗漱，做早饭，然后去学校。
考场按学号排，她在第三考场，陈明在最后一个考场。进考场前，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仔细，会的做对，不会的尽量拿分。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第一科语文，她快速浏览一遍，心中有数。开始答题，很稳。
两天考试，六门科目。每考完一科，同学们就聚在一起对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忧。林夏不对答案，她怕影响心情，考完就复习下一科。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林夏长长舒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考完了。
“林夏！”王雨跑过来，脸色苍白，“完了完了，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二十分啊！”
“别想了，考完了就放松一下。”林夏安慰她。
“怎么可能不想，我今晚肯定睡不着。”王雨哭丧着脸。
林夏其实也很忐忑，但她不说。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在公交站分开。
回到家，父母已经做好饭等她。赵秀兰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夏说，其实她心里没底。
“考完就别想了，好好休息。”林建国说。
“嗯。”
吃完饭，林夏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放松，拿出书，开始预习接下来的课程。期中考试结束了，但学习还要继续。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早自习，李静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不错，年级前十名有六个，前一百名有三十七个。”李静说，语气比较满意，“但也有同学要警惕，有三位同学在一百名开外。”
她开始念成绩和排名。从第一名开始。
“张浩，总分658，年级第1名。”
掌声。张浩推了推眼镜，没什么表情。
“刘欣，总分642，年级第3名。”
……
“林夏，总分601，年级第27名。”
林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年级27名，在实验班排第15名。很好，比她预期的好。
她接过成绩单，仔细看各科分数。语文125，数学118，英语132，物理96，化学85，历史45。数学和物理还有提升空间，化学要加强，历史太差了。
“陈明，总分588，年级第98名。”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98名，在实验班是倒数第五。林夏回头看了一眼，陈明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个成绩跟他无关。
“这次只是期中考试，不是最终结果。”李静说，“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好的不要气馁。距离期末还有两个月，好好努力，一切都有可能。”
下课了，同学们开始讨论成绩。王雨考了年级86名，在实验班是中等偏下，她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垫底。”
林夏看着成绩单，脑子里已经开始制定下一步学习计划。数学要提到130，物理要过100，化学要上90，历史……历史是个大问题。
“林夏，你考得真好！”张婷凑过来，“年级27，太厉害了！”
“你也不错啊，86名。”林夏说。
“跟你比差远了。”张婷叹气，“我妈说了，期末必须进前50，不然不给我买新手机。”
林夏笑笑，没说话。她不需要新手机，她需要的是成绩，是名次，是未来的机会。
她看向后排，陈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又去打球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成绩单。目光落在“年级排名”那个数字上：27。
还不够。要进前20，进前10，甚至更好。
她握紧拳头，在心里说：加油，林夏。你可以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期中考试结束了，新的战斗又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