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前的八月末，滨城一中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再次成为焦点。高一学年的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张贴，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张“高二文理分科志愿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是每个人用钢笔或签字笔填写的“文”或“理”。
林夏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期末成绩——年级第32名，稳稳留在实验班。历史考了81分，是她有史以来最高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要确定文理分科。
她挤到前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文”字，是她昨天交表时填的。她松了口气，目光继续往下扫。
王雨，文。张婷，文。刘悦，文。她熟悉的女生大多选了文科。
男生那边，张浩，理。李想，理。赵峰，理。陈明……她的视线停住了。
陈明的名字后面，是一个“理”字。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清晰。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挤出人群。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灼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文理分科，实验班要拆分了。从下周起，文科实验班在四楼，理科在三楼。她和陈明，将不再是一个班的同学。
“林夏！”王雨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你看见了吗？我选文，你也选文，太好了，咱们还能在一个班！”
“嗯。”林夏点点头。
“陈明选理了。”王雨说，“不过也正常，男生大多选理。而且他爸肯定让他选理，好找工作。”
“嗯。”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王雨看着她。
“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林夏说。确实不习惯。过去的一年，虽然她和陈明算不上朋友，但每天放学后在图书馆一起学习的那一个小时，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陈明帮她补历史，她偶尔也问陈明物理题。那种安静的、专注的、互相不打扰但又互相陪伴的感觉，很舒服。
现在，这种陪伴要结束了。
“哎呀，又不是见不到了，还在一个学校呢。”王雨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去教室，今天要开分班前最后一次班会。”
教室里，气氛有些伤感。一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竞争到，虽然也有矛盾，但终究是一个集体。现在要分开了，大家都有些不舍。
李静站在讲台上，表情也比平时温和：“同学们，今天是我们高一实验班最后一次齐聚在这个教室。从下周起，你们将据文理分科，进入新的班级，认识新的同学，面对新的挑战。”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一年，我看着你们成长。有的同学从迷茫到坚定，有的同学从浮躁到沉稳，有的同学一直在坚持。我很欣慰，也很骄傲。”
教室里很安静，有女生在悄悄抹眼泪。
“文理分科是人生的重要选择，但无论选文还是选理，都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李静说，“我希望你们记住，选择之后，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文科生不要轻视理科思维，理科生也不要忽略人文素养。高考只是人生的一站，未来还很长，要全面发展。”
她拿起花名册：“现在，我念一下分班名单。念到名字的同学，记住自己的新班级，下周一直接去新班级报到。”
“文科实验班，在四楼东侧，原高三（1）班教室。班主任是我。”李静说，“名单：林夏，王雨，张婷，刘悦……”
林夏认真听着。一共四十人，女生四十二个，男生八个。她熟悉的人基本都在。
“理科实验班，在三楼西侧，原高二（3）班教室。班主任是孙老师，教数学。”李静继续念，“张浩，李想，赵峰，陈明……”
陈明的名字在一串男生中间，很普通。林夏用余光瞥向后排，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名单念完了。李静说：“今天没有课，大家可以收拾自己的东西，跟同学告别。下周一，新起点，新征程。”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喧闹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互相写留言册，交换联系方式。有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哭，男生们则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膀。
林夏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书很多，很重。她把课本、笔记本、参考书一本本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夏，给我写留言册吧！”王雨递过来一个粉色的本子，封面印着卡通图案。
“好。”林夏接过，翻开。前面已经写了不少，都是祝福的话。她想了想，提笔写：“王雨，祝你前程似锦，永远快乐。友：林夏。”
写完了，还给王雨。王雨看了一眼，眼圈红了：“林夏，你也要好好的。咱们高中还有两年呢，常联系。”
“嗯，常联系。”
又有几个同学来找她写留言册，她都一一写了。很简短，但真诚。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教室里人已经少了一半。她看向后排，陈明还在。他没收拾东西，也没跟人告别，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陈明。”
陈明转过头，看着她。
“我要走了。”她说。
“嗯。”陈明点头，“下周见。”
“下周见。”林夏说完，转身要走。
“林夏。”陈明叫住她。
她回头。
“你选文？”陈明问，声音很平静。
“嗯。”
陈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哦。”
就一个字。林夏等着他说什么，但他没再开口。她等了几秒，说：“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出教室。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结束了，高一结束了，和那个叫陈明的男生每天一起学习的子，也结束了。
心里有点空，但很快被填满。她还要学习，还要努力，还要去北京，还要考大学。没时间伤感。
她走向公交站。等车时，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这是她的习惯，用学习填满所有空闲时间。
但今天有点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浮现陈明最后那个眼神，平静，但好像又藏着什么。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车来了，她上车。回到家，父母已经做好饭。吃饭时，她说了分班的事。
“文科好，你语文英语好，学文有优势。”赵秀兰说，“而且女孩子学文，将来当老师，当公务员，都稳定。”
“嗯。”林夏点头。她选文不只是因为语文英语好，还因为喜欢。她喜欢文字，喜欢历史，喜欢思考那些宏大的命题。理科虽然也重要，但对她来说，太冰冷，太抽象。
“分班了，以前的同学还能见到吗？”林建国问。
“能，还在一个学校。”
“那就好。”林建国给女儿夹菜，“新班级，新开始，好好学。”
“嗯。”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房间。摊开暑假作业，开始写。但写不进去，脑子里很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筒子楼狭窄的院子，几个孩子在玩雪——去年冬天的雪还没化完。更远处，是滨城灰蒙蒙的天空。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陈明在图书馆给她讲历史的样子。他讲得很投入，眼睛发亮，手指在书上比划。那些枯燥的年代和事件，从他嘴里说出来，变得生动有趣。
他还记得吗？那些一起学习的下午？
她摇摇头，回到书桌前。不想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周，她去学校图书馆还书。高一看过的参考书，有些要还，有些还要继续用。图书馆里人很少，暑假还没结束，只有几个高三的学生在自习。
她还了书，在书架前转了转，想借几本文科要用的书。高二要学哲学、政治、地理，她得提前准备。
在历史书架前，她停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人，是陈明。
他背对着她，正在找书。手里拿着本《中国近代史纲要》，很厚，是大学教材。
林夏愣了一下，想悄悄离开，但陈明已经转过身，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都有点意外。
“你也来借书？”陈明先开口。
“嗯，还书，顺便借几本。”林夏说。
陈明点点头，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又抽出一本《世界近代史》：“你要借历史书？”
“想看看，提前预习。”
“高二历史重点在世界史，特别是工业革命和两次世界大战。”陈明说，很自然地开始讲，“工业革命要从英国开始讲，背景是圈地运动、殖民扩张、资本原始积累……”
他又进入了那种讲课状态，专注，流畅。林夏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讲完了，陈明看着她：“你历史没问题了，高二跟紧老师就行。”
“嗯，谢谢你，这一年来帮我这么多。”林夏说，很真诚。
陈明摆摆手：“互相的，你也帮我讲了物理。”
“我物理没你讲得好。”
“但你耐心，讲得细。”陈明说，“我脾气急，讲题总想一步到位。”
林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陈明面前笑，自然，放松。
陈明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少了平时的痞气，多了点少年气。
“以后……还能一起学习吗？”林夏问，声音很小。
陈明沉默了几秒，说：“我选理了，在三楼。你在四楼，不方便。”
“哦。”林夏低下头。
“不过有问题可以来找我。”陈明说，“历史，或者别的，都可以。”
“嗯。”林夏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该走了。”陈明说，“还要去买参考书。”
“嗯，再见。”
“再见。”
陈明转身离开。林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然后也转身，去借自己要的书。
借完书，她走出图书馆。在门口，她停住了。旁边的黑板上，写着图书馆的通知和公告。而在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用粉笔写的：
“再见，高一。”
字迹有点潦草，但林夏认出来了，是陈明的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粉笔灰沾在袖子上，白色的，像雪。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周一，新班级报到。文科实验班在四楼，教室比高一的小一点，但更整洁。李静还是班主任，这让她安心不少。
新同学有一半是原班的，一半是从其他班补充上来的。大家互相介绍，很快就熟悉了。王雨坐在她旁边，还是同桌。
“林夏，你看谁来了！”王雨突然碰碰她的胳膊。
林夏抬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陈明。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最后停在她身上。
林夏心里一跳。他怎么会来？理科班在三楼。
陈明走进来，径直走到她桌前。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夏。”陈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有事吗？”林夏站起来。
陈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夏接过来，是那本《中国近代史纲要》，很厚，硬壳封面。
“这本书挺有用的，我看了，讲得细。”陈明说，“你历史好，看看有帮助。”
“谢谢。”林夏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客气。”陈明看着她，“我走了。”
“嗯。”
陈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教室里炸开了锅。
“哇，陈明给林夏送书！”
“他们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高一就感觉他们走得挺近的。”
王雨凑过来，眼睛发亮：“林夏，老实交代，你跟陈明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同学。”林夏说，脸有点红。
“同学？同学专门跑来送书？”王雨不信，“而且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别瞎说。”林夏把书收进桌肚，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明白陈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本书而已，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
但她心里，又有点甜。那种被人记住、被人关心的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一整天，她都有点走神。上课时，她忍不住看向窗外，虽然从四楼看不到三楼。下课时，她会在走廊里停留，希望“偶遇”陈明，但一次也没遇到。
放学后，她收拾书包。王雨问：“去图书馆吗？”
“今天不去了，回家。”林夏说。她想去三楼看看，但不敢。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她犹豫了一下，往下走。三楼，理科实验班的教室在走廊西头。
她慢慢走过去，心跳有点快。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打扫卫生。她看了一眼，没有陈明。
她转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夏？”
她回头，是陈明。他刚从男厕所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应该是值生。
“我……我路过。”林夏说，脸有点热。
“哦。”陈明点点头，把拖把靠在墙上，“有事吗？”
“没有，就是……谢谢你送的书。”林夏说。
“不用谢，反正我也看完了。”陈明说，“高二历史难，那本书讲得深，适合你。”
“嗯。”林夏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面对面站着，有点尴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说笑声。
“那我走了。”林夏说。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陈明。”
“嗯？”
“以后……还能一起学习吗？”她问，声音很小。
陈明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想吗？”
“想。”林夏说，很诚实。
陈明笑了：“那行，老地方，老时间。”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林夏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消失了。
回到四楼，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把校园染成金色。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世界很美好。
文理分科，分班，新的开始。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她想考大学的决心，比如她每天努力的坚持，比如……那个叫陈明的男生，还在她的生活里，以另一种方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她充满希望。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中国近代史纲要》，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陈明写的：
“给林夏：历史是过去，但可以照亮未来。加油。”
字迹潦草，但有力。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书，抱在怀里。
窗外，滨城的街景缓缓后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高一的冬天已经过去，高二的秋天刚刚开始。而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些光，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