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财务报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盯着那页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华东的方不仅恢复了,还追加了八千万的。华南的供应链重启之后,供货量比之前多了三成。华北的销售渠道重新铺开,当月销售额比去年同期还涨了百分之十二。报表上的数字全是红色的,向上箭头一个接一个,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天前,星阑还在悬崖边上。股价跌停,方解约,银行抽贷,供应商上门讨债。三天后,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方主动道歉,银行重新放贷,供应商撤回了讨债的函件。一切都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好。
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还是那些红色的箭头,一个比一个高。他把报表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电话,拨了助理的分机号。
“方的事,查清楚是谁在背后运作了吗?”
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犹豫:“傅总,查到了一些。出面的是几位退休的老前辈,赵鹤鸣牵头。但具体他们是怎么说服方的,查不到。那些方的口径很统一,只说‘经过内部核实,确认证据系伪造’,不肯透露更多细节。”
傅承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赵鹤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苏家什么关系?”
“赵鹤鸣跟苏敬宏是旧交。苏敬宏当年救过他的命,具体怎么回事查不到,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赵鹤鸣欠苏家一个大人情。”
傅承越沉默了几秒。“苏知沅呢?她最近在什么?”
“苏小姐……”助理的声音更低了,“苏小姐前几天来过公司,在楼下等了一天,后来被送进了医院。高烧四十度,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住了院。现在还在医院里。”
傅承越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白正雄走进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温和,像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的欣慰。
“承越,忙着呢?”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财务报表,笑了,“报表我看了,这个月的业绩不错。那几个方追加之后,现金流一下子就活了。”
傅承越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白叔,这次的事,多亏了您。”
白正雄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帮你帮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方追加的合同,我让法务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你签个字就行。”
傅承越拿起文件翻了一下,没有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他把文件推回去,看着白正雄。“白叔,这次方能这么快松口,到底是走了谁的关系?我让助理去查,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到。”
白正雄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拉上拉链,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傅承越,笑了一下。
“承越,有些事,不是靠查就能查到的。”他顿了顿,“这次的事,多亏了若宁。”
傅承越的眉头动了一下。
“若宁这孩子,你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白正雄的声音很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她看你那几天愁得睡不着,心疼得不行。自己偷偷跑出去,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请了省里的领导出面,才稳住那几个方。”
他看了傅承越一眼,又笑了。“她怕你担心,一直没让我告诉你。这孩子,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就是不爱说。”
傅承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白若宁这几天确实经常不在公司,问她去哪里了,她只说“出去办点事”。他以为她是去做美容或者逛街,没有多问。
“白叔,”他说,“若宁这次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应该好好谢谢她。”
白正雄摆了摆手。“谢什么,她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谢她。”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拍了拍傅承越的肩膀,“行了,我先走了。你忙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若宁那孩子,你多陪陪她就行了。她想要的,就这么多。”
门关上了。
傅承越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白若宁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承越?”白若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喜。
“若宁,这次方的事,谢谢你。”傅承越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温和了一些,“我给你转了一千万,当是感谢。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白若宁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承越,你不用这样。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傅承越说,“但这是我的心意。”
白若宁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了。“那好吧,我收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
挂了电话,傅承越打开手机银行,给白若宁的账户转了一千万。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的董事会上,傅承越站在会议桌前,面前坐着十几个董事。他把这个月的业绩数据投在大屏幕上,红色的箭头一个接一个,看得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这个月,星阑度过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傅承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能渡过这次危机,要感谢两个人。”
他看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白正雄。“白叔在关键时刻动用了所有人脉,稳住了方。”他又看向坐在白正雄旁边的白若宁,“若宁跑了无数趟,请了省里的领导出面,才把事情压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白叔和若宁,是我们星阑的中流砥柱。”
全场鼓掌。白正雄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笑得谦虚又得体。白若宁坐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手指整理了一下裙摆。
散会之后,白正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不是刚才会议室里那种了。那种谦虚的、得体的、像一个被表扬的长辈的笑,全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明远那边,让他动作快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证据放出去之后,把尾巴处理净。别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白正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刘,那几个老东西的事查到了吗?赵鹤鸣到底帮苏家丫头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白正雄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愤怒,是冷。那种冷是算计的冷,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冷。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又翘起来了。
医院里,秦知言坐在病床边,握着苏知沅的手。
她已经昏迷了两天,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但还是没有醒。护士进来换了输液瓶,又给她量了一次血压,说比昨天好一些了,但还要观察。
秦知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在公安系统的朋友老张发来的。老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上次苏知沅被诬陷的事就是老张帮忙查的监控。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方便接电话吗?”
秦知言看了苏知沅一眼,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他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拄着拐杖走到走廊里,拨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知言,你让我查周明远的事,查到了。”老张的声音很严肃,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周明远这次搞事,背后有人提供资金和支持。不是小数目,前后加起来有两千多万。”
秦知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谁?”
“转账记录的源头查到了。”老张顿了顿,“白正雄。星阑的那个副总。”
秦知言没有说话。
“钱是从白正雄的海外账户转出来的,通过四层壳公司,一层一层地洗,洗得很净。但我们的人花了半个月,还是查到了。”老张的声音压低了,“知言,这个人不简单。做事很谨慎,几乎不留痕迹。要不是其中一家壳公司的注册地出了点纰漏,我们本查不到。”
秦知言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墙很凉,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里。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关节凸起来,像要撑破皮。
“还有,”老张继续说,“周明远手里那些证据,有一部分是白正雄提供的。我们查了证据的来源,有几份文件的原始档案在白正雄手里。他应该是复印了一份给周明远,让周明远出面去搞傅承越。”
秦知言闭上了眼睛。他靠在墙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老张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灌。
“白正雄一边让周明远搞破坏,一边假装帮傅承越解决问题。这样一来,傅承越就会越来越信任他。等信任攒够了,他再出手,把傅承越一脚踢开,自己上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老张说完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知言,你在听吗?”
“在。”秦知言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这些证据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发给你。”
“要。”秦知言说,“发给我。”
挂了电话,秦知言站在走廊里,手机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他低头看着屏幕,看着老张发来的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证据来源的溯源报告。一张一张的,密密麻麻的,全是白正雄的名字。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针对傅承越的危机,都是白正雄在背后纵。周明远只是个棋子,一个被白正雄当枪使的棋子。白正雄一边制造危机,一边假装帮忙,为的就是获取傅承越的信任。等傅承越完全信任他了,他再出手,把傅承越一脚踢开,自己坐上星阑的第一把交椅。
而苏知沅,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
她挡了八年。每一次危机,每一次暗算,每一次白正雄在背后捅刀子,都是她在挡。用自己的钱,用自己的关系,用自己的命。她挡了八年,挡到浑身是伤,挡到被人误解,挡到差点死在那场大雨里。
而傅承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恨她,只知道羞辱她,只知道把她的工作室砸了,把她的银行卡冻了,把她扔在大雨里。
秦知言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病房。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疼,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灰色的绷带染成深褐色。他没有低头看,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推开门,苏知沅还躺在病床上,还是那个姿势,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嘴唇上起了皮,裂的地方结了血痂。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很均匀。
秦知言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了苏知沅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手指细细的,骨节突出,指甲泛白。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额头上还没好的伤疤,看着她下巴上褪成淡黄色的指印,看着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知沅,你拼了命护着的人,他身边最信任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白正雄的。”
苏知沅没有反应。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一动不动。
秦知言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在他渗血的手指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在滴,一滴,两滴,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