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阑酒店顶层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苏知沅推开最后一道玻璃门时,身上还在滴水。八月的暴雨把她淋得透湿,白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颊上,额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刚才在酒店门口被保安推搡时磕的。
她顾不上擦,径直往里走。
宴会厅里起码坐了三百人,全是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空气里混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苏知沅的出现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周围的目光一道接一道地扫过来,有人认出了她,开始交头接耳。
“那不是苏敬宏的女儿吗?”
“她来什么?搅场子?”
“听说她一直缠着傅承越,真是不要脸……”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苏知沅没有停步,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穿过一桌又一桌的宾客,径直朝最前方的舞台走去。
舞台上,傅承越正牵着白若宁的手。
他穿着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肩宽腿长,站在灯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刀。白若宁穿着白色鱼尾裙,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温柔得体。两人面前摆着一座五层的香槟塔,旁边站着司仪,正说到“下面有请新人交换订婚戒指”。
苏知沅加快了脚步。
她不是来闹事的。十分钟前,她在酒店地下车库用匿名手机号给傅承越发了预警短信——“设备室有危险,立刻取消宴会”。发出去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显示发送成功,可对方没有任何回音。
她又跑去安保处,说设备室有可疑人员,让他们去查。安保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听她说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没有搜查令,我们不能随便检查。”
苏知沅说:“里面可能有人要破坏订婚宴,你们去看一眼就行。”
安保队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苏小姐,我知道你是谁,但这里是星阑酒店,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没有傅总的允许,谁也不能进设备室。”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让苏知沅浑身发冷。她认得这个人,是白正雄的人。
她又给秦知言发了消息,只有一句话——“快来星阑酒店,设备室有问题”。秦知言秒回了一个字:“好。”可过了三十秒,他又发来一条:“堵在二环了,前面出车祸,最快十分钟。”
十分钟。苏知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没有十分钟了。
周明远的人已经带着U盘潜入了设备室,U盘里是傅敬山当年的违规证据。一旦在仪式高时投放出来,傅承越必然追查,白正雄会顺势曝光全部真相。那个守了八年的秘密,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碎片扎进每一个人的命脉里。
苏知沅咬紧牙关,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她走得很急,湿透的鞋子在走廊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推开门的那一刻,里面的音乐声和笑声像水一样涌出来,刺得她耳膜发疼。
苏知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看热闹。服务生推着餐车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连忙让开路。苏知沅踩着湿透的鞋子,每一步都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水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方。
傅承越正低头给白若宁戴戒指。
铂金指环推到一半,他的余光扫到了台下的身影。动作顿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若宁的肩膀,落在苏知沅身上。
白若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轻声说:“承越?”
傅承越没理她,松开她的手,转身下了舞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了苏知沅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仰头看他,他低头俯视。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西装笔挺,光鲜亮丽。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怎么来了?”
“疯了吧,来搅人家的订婚宴?”
“苏敬宏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东西……”
苏知沅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看着傅承越的眼睛,张开嘴,刚说出“跟我走”三个字,他的手就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惊人,拇指和食指卡在她下颌骨两侧,像铁钳一样收紧。苏知沅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疼痛从下巴蔓延到整个脸颊。她的嘴唇被迫抿紧,说不出一个字。
傅承越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微微低头,凑近她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苏知沅,你来什么?”
他的手没有松开,就这么掐着她,像掐一只闯进家门的野猫。
苏知沅的眼泪被了出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疼。下巴上的骨头像要被捏碎了一样,她的牙齿咬在一起,牙龈渗出血腥味。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白若宁从舞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傅承越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温声细语地说:“承越,别这样,知沅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她转头看向苏知沅,眼神温柔,嘴角带着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知沅,你要是有什么不满跟我说,别在今天这种场合闹,承越会难做的。”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显得她大度,又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苏知沅身上。
果然,全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滚,有人站起来看热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刺得苏知沅睁不开眼。
“这女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苏敬宏当年害了傅总,现在他女儿又来害傅少爷,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听说她一直缠着傅总,不要脸,人家都要订婚了还来闹。”
“就她这样还想攀高枝?也不照照镜子。”
声音越来越刺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人高声说:“苏敬宏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东西?遗传的!”笑声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苏知沅的指甲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白正雄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儒雅随和。他偏过头,对身边的方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分寸。”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几个人跟着笑起来,附和着说“白总说得对”。
傅承越松开手。
苏知沅的下巴上留下了几个青紫色的指印,像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一样,又红又肿。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肩膀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傅承越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说:“苏知沅,你想留下来也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看一堆垃圾。
“现在立刻滚出去,跪在门口,别在这里脏了大家的眼。”
全场哄笑。
有人在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酒杯朝她晃了晃。白若宁掩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像看一出好戏。白正雄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苏知沅站在哄笑声里,下巴上的指印辣地疼,掌心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沾着血,分不清是从手上流的还是从别处流的,只有一片一片的红,在白色布料上晕开。
她偏过头,看向宴会厅侧面的设备室。
那扇门关着,门口的指示灯亮着绿灯,说明里面有人在工作。她不知道周明远的人什么时候动手,可能下一秒,可能再等几分钟。她不知道秦知言什么时候能到,二环的堵车她见识过,十分钟是最乐观的估计。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那个U盘被放出来。
傅承越已经转过身,朝舞台上走去。白若宁挽着他的胳膊,回头看了苏知沅一眼,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全场三百双眼睛都在看她,等着她跪下去,等着看她的笑话。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举起手机等着拍。
苏知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主持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