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她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溅开一朵小花。后脑勺磕过的地方突突地跳着疼,肩膀撞在台阶上的位置像被人拿锤子砸过,整条右臂都麻了。腰硌在第二级台阶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肋骨那里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每呼吸一次就钻心地疼。
她想撑起身体,手掌刚按在地上,碎玻璃就扎进了掌心。旧的伤口还没愈合,新的又来了。她咬着牙,把手从玻璃碴子上挪开,掌心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香槟塔的碎片散了一地,玻璃碴子混着酒液,在她身边铺了厚厚一层。六层香槟塔,几百个杯子,全碎了。有的碎片扎进她的手臂,有的嵌在后背上,白色连衣裙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从哪里流的,只有一片一片的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傅承越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西装袖口上有一道血痕,是她刚才被他推下台时抓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擦完之后,手帕随手扔在了台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扔一张用过的纸巾。
白若宁惊呼一声,踩着高跟鞋从台上跑下来。她蹲在苏知沅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柔:“知沅,你没事吧?快起来,地上凉。”
苏知沅甩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白若宁像是被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穿着白色鱼尾裙,裙摆散开在碎玻璃上,一片狼藉。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知沅,我只是想帮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台下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女的怎么这样?人家好心扶她,她还推人?”
“就是,白小姐也太善良了,换我才不管她。”
“装的吧?故意摔给傅总看?”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知沅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碎玻璃从裙摆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膝盖磕破了,裤子磨出一个洞,血从里面渗出来。左手腕上被碎玻璃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白色袖口染成了红色。
她站直身体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差点又摔倒。她扶住旁边的柱子,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抬起头。
傅承越还站在台上,双手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白若宁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在他旁边,用手帕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知沅看着他。
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咸的。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她说:“傅承越,你会后悔的。”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那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笑声停了,议论声也停了,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傅承越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苏知沅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然后,他的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一下,对保安说:“把她拖出去。”
两个保安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苏知沅的胳膊。她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又被割开了几道口子,血脚印从舞台下方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被拖过白正雄身边的时候,白正雄端着酒杯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像在看一只被扔出去的野猫。
被拖过白若宁身边的时候,白若宁已经擦了眼泪,重新挽住了傅承越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知沅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偏过头,用下巴夹住手机,屏幕上是秦知言发来的消息——
“搞定了,周明远的人已经被控制,U盘抢下来了。我腿伤了,但人没事。”
苏知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往下滑了一下。两个保安架着她,没让她摔倒。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出来,肩膀塌了下去,后背上的碎玻璃扎得更深了,可她感觉不到了。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手腕上的口子还在疼,可她也感觉不到了。
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眼睛里。
搞定了。
周明远的人被控制了。
U盘抢下来了。
危机解除了。
苏知沅把手机收回口袋,被保安架着往门口拖。她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两道水痕,从舞台下方一直延伸到宴会厅门口。血从脚底渗出来,在白色地砖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两个保安架着她走到门口,一左一右地松开手。她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她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傅承越正牵着白若宁的手走上台。白若宁的鱼尾裙已经整理好了,头发也重新盘好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得体的笑容。她挽着傅承越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台下三百位宾客,最后落在门口的苏知沅身上。
那个眼神苏知沅看懂了。
是胜利者的眼神,是看失败者的眼神,是“你输了”的眼神。
白若宁的嘴角翘起来,弧度不大,但足够让苏知沅看清。她抬起手,手指在脖子上慢慢划过,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动作很轻,很快,除了苏知沅,没有人看到。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傅承越,笑容温柔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承越牵着她的手,走到舞台中央。司仪重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说:“各位来宾,刚才出了一点小曲,现在已经处理好了。下面,让我们继续今天的订婚仪式——”
全场掌声雷动。
有人在笑,有人在举杯,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刚才的事。但没有人再看门口了。
苏知沅趴在宴会厅门口的石板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着眉骨滴在石板上。手腕上的伤口被碎玻璃割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白色袖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后背上的碎玻璃嵌在肉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
她看着宴会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背影,看着台上那对站在聚光灯下的新人,看着白若宁踮起脚在傅承越脸颊上亲了一口。
掌声更响了。
苏知沅闭上眼睛。
石板地面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她的血在石板上慢慢洇开,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关上,宴会厅里的声音被隔绝了。音乐声、笑声、掌声,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趴在地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手心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力气去看了。
额头的血终于不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年,她习惯了太多东西——习惯了被误解,习惯了被羞辱,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石板地上的雨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