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知沅就到了星阑集团总部。
大楼高三十六层,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街道都映在里面。门口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穿着西装套裙的男人女人进进出出,手里端着咖啡,腋下夹着文件袋,脚步匆匆。
苏知沅站在大楼正门对面的台阶下,离旋转门大概二十米。她没有往前靠,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是昨天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松了。下巴上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淡黄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额头的伤疤被头发盖着,手腕上的绷带露在外面,白色的,有些脏了。
八月的杭州,太阳一出来就毒。八点钟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得地面发烫。苏知沅站在台阶下,没有树荫,没有遮挡,整个人被阳光罩着。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她不停地眨。她没有擦,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旋转门。
她想过进去找傅承越。但她知道前台不会让她上去——上次来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她那眼神,像看一个来闹事的疯子。她走到旋转门旁边,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大堂。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接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苏知沅推开门,走进去。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前台,说:“我想见傅承越。”
前台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苏知沅见过,是那种看麻烦的眼神,带着一点警惕,一点不耐烦。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手腕的绷带上停了一秒,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
“傅总秘书室吗?楼下有人找傅总……对,她说要见傅总……叫什么名字?”
前台姑娘看着苏知沅。
“苏知沅。”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前台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挂了电话,看着苏知沅,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傅总今天行程很满,没时间见你。你可以预约,秘书室会安排。”
苏知沅站在前台前面,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看着前台姑娘,说:“我就跟他说几句话,五分钟就行。”
前台姑娘摇了摇头:“傅总的行程是秘书室安排的,我只是前台,做不了主。你留个联系方式吧,秘书室会联系你的。”
苏知沅知道那是客套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前台姑娘低下头继续处理别的事,没有再理她。她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热浪又扑面而来,和里面的冷气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喷嚏。她走回台阶下的那个位置,继续站着。
九点。十点。十一点。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地面发白。苏知沅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里面绷带的轮廓。她的嘴唇了,起了一层白皮,舌头舔上去,像舔砂纸。手腕上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痒,她想挠,又忍住了,只是攥了攥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来压痒。
大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她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她的脸擦过。有人站在旋转门旁边抽烟,看了她好几眼,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
苏知沅没有看他们。她看着旋转门,看着里面的大堂,看着前台姑娘站起来接电话、坐下、又站起来。她在等。等傅承越出来,或者等有人告诉她可以上去,或者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不能走。
十二点。太阳直射头顶,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苏知沅的头开始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开关灯。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旁边的花坛边缘上。花坛里的泥土被晒了,裂开一道道口子,几棵月季花耷拉着脑袋,花瓣卷了边。
她靠着花坛,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旋转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白若宁。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踩着白色的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苏知沅。
白若宁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方向正好是苏知沅站的位置。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的,节奏很稳。走到苏知沅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好看,很温柔,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知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心疼的语气,“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这么大的太阳,会中暑的。”
苏知沅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若宁往她身边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变了味道:“你别等了,承越不会见你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知沅手腕上的绷带,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知道他今天在嘛吗?”白若宁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在跟我爸商量,怎么把你送进监狱。”
苏知沅的手指攥紧了花坛的边缘,指甲嵌进泥土里。
白若宁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温柔得滴水:“知沅,我劝你一句,识相点,自己消失。别等到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难看的是你自己。”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的,节奏还是那么稳。她走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从苏知沅身边开过去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一半,白若宁的侧脸露出来,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车子加速,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苏知沅站在花坛旁边,手指还嵌在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看着保时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泥,重新站回台阶下面的那个位置。
下午三点,天变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太阳遮住了。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树东摇西晃,树叶哗啦啦地响。苏知沅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吹到脸上,糊住了眼睛。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黑压压的,像是要塌下来。
第一滴雨砸在她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不是下,是倒。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砸在她身上,打得皮肤生疼。她没带伞,也没有地方躲——大楼的屋檐下站着保安,她不想过去,不想被他们再赶一次。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绷带湿透了,贴在手腕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旋转门,看着大堂里的灯光,看着前台姑娘站起来关窗户。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水积了厚厚一层,漫过她的鞋底,灌进鞋子里。她站在水里,脚底冰凉,膝盖上的旧伤被雨水泡着,又开始疼了。
保安撑着伞从屋檐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橡胶棍。他看了苏知沅一眼,说:“你在这儿嘛?赶紧走,别挡着门口。”
苏知沅往后退了几步。保安看着她退了,转身走了。等他走回屋檐下,苏知沅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雨一直在下。四点,五点,六点。天黑了,大楼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一楼亮到三十六楼。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苏知沅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攥不紧拳头,只能垂在身体两侧,任雨水冲刷。
手腕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绷带散了,垂下来一截,在水里漂着。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看着旋转门,等着那个人出来。
七点,八点,九点。大楼里的灯开始灭了,一层一层地灭,从三十六楼往下。人开始往外走,一波一波的,有人打着伞,有人顶着包,有人脆淋着雨跑。他们从苏知沅身边经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不看她,没有人停下来。
十点。
大楼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层还亮着。旋转门转了一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地下车库的出口开出来,车灯在雨里射出两道白晃晃的光柱。
苏知沅看到了。
她冲了过去。
脚在水里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体继续跑。她跑到车子前面,张开双臂,拦在车头前。车灯刺得她睁不开眼,雨水打在脸上,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车子在她面前停了。
刹车的声音刺耳,轮胎在水里滑了一下,车子停在她面前半米处。引擎盖上的热气扑在她身上,混着雨水的凉意,冷热交替,她打了个哆嗦。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司机探出头来,脸色发白,骂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苏知沅没有看他。她绕到后座的车窗旁边,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车窗摇下来了一道缝。
傅承越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车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冷,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看陌生人的时候至少还有点好奇,看她的时候,只有冷漠。
雨水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去,溅在他的西装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苏知沅张嘴想说话,雨水灌进嘴里,她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想说“求你,听我说一句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傅承越没有等她。
他摇上了车窗。玻璃从下往上升,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子,最后是眼睛。那双眼睛在玻璃升到最上面之前,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个眼神很冷,冷到苏知沅觉得自己站在冰水里,从头冷到脚。
车子启动了。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幕有一人多高,从苏知沅身上浇过去,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浇透了。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她闭着眼睛,感觉那些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进衣服里,流进鞋子里,流进骨头缝里。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远了。
红色的尾灯在雨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被雨水模糊成一团光晕,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苏知沅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着那团红色的光晕被黑暗吞掉。雨水还在浇,风还在吹,她站在那里,像一被遗弃在路边的木头。
她想追,腿迈不动。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额头上的伤疤,下巴上的指印,手腕上的伤口,膝盖上的旧伤,脚底被碎玻璃割开的口子。每一处都在疼,疼得她分不清是哪里在疼,只知道疼。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雨水,是眼前的东西在变暗,从四周往中间收,像有人在她眼前拉上了一道幕布。大楼的灯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光斑,路边的树变成了一坨一坨的黑影,地面上的积水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在水里滑了一下,没有站稳。
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砸在水面上,水花溅起来,然后又落下来,砸在她脸上。她躺在积水里,水漫过她的耳朵,世界突然安静了。雨声、风声、车声,全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