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言把车停在青岚苑小区门口,没有熄火。雨刷停了,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直线。他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苏知沅,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窗外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六层,没有电梯,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三楼左边那间,窗户黑着,没有人。
“我送你上去。”秦知言说。
苏知沅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动作很慢,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两下才按开。她推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秦知言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她没有还,裹紧了,下了车。
“知沅。”秦知言在身后叫她。
她转过身,弯着腰,看着驾驶座上的他。车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裂,右腿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灰色的绷带变成了深褐色。
“那八千万,我来想办法。”他说。
苏知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有多少存款——三百多万,那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准备买房用的。三百多万离八千万差得太远了,但他还是会说“我来想办法”,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知言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她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喊了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苏知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盏也是忽明忽暗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扶着栏杆往上爬,每一步膝盖都疼,脚底被碎玻璃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三楼,左边那间。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了两下才捅进锁孔,拧开,推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霉味,是那种很久没有通风的沉闷。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走进去。
客厅很小,二十平米出头,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的水早就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墙上挂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军区大院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旁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涸的河流。
苏知沅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柜子里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父亲的——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毛了的夹克,还有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破了一个洞。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拨开,露出柜子最里面那块木板。
木板上有两道锁。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捅进第一道锁,拧开。又捅进第二道锁,拧开。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嗒,咔嗒。她把木板取下来,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毛了,颜色发黄,像被水泡过又晾的。
文件袋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行字——“沅沅亲启,吾死后方可打开”。
是父亲的字迹。
苏知沅把文件袋拿出来,坐在床边。床垫很硬,弹簧坏了,坐上去往下陷了一块。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边角翘起来,她捏着封口的棉线,绕了两圈,解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她用指尖轻轻按着,小心地展开。
“沅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平时写字的潦草完全不一样。有些地方的笔画往下压得很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苏知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她没有擦,继续往下看。
“爸爸对不起你,让你背负这些。但是爸爸答应过敬山,要守住这个秘密。你也要答应爸爸,不到承越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绝境,永远不要说出来。”
“白正雄手里有敬山签字的原始文件。他说过,如果真相提前曝光,他会鱼死网破,把证据公之于众。到时候敬山名誉尽毁,承越会因‘子承父债’被全网讨伐,清容绝对承受不住打击。”
“爸爸只能背这个黑锅。这是爸爸欠敬山的。”
苏知沅的手指按在“欠”字上,墨迹已经了,纸面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模糊了。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沅沅,爸爸对不起你”。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要走了,留下她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是这些——这沓纸,这个秘密,这八年的隐忍,这一辈子的黑锅。
她把信纸放在床上,继续翻下面的东西。傅敬山的忏悔信,苏敬宏的手写遗书,白正雄伪造证据的原始文件,当年所有知情人的名单,白正雄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了便签,是父亲的笔迹,标注着期和说明。
她一张一张地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苏知沅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起来。
“苏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猫在逗一只老鼠,“今天的事你得漂亮啊。”
苏知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认得这个声音——周明远。
“不过我手里还有证据副本。”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你说我要不要发给傅承越呢?”
苏知沅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膝盖上的文件袋滑下去,纸散了一地。她没有低头捡。
“这次不是五千万了。”周明远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涨价了。八千万。我保证永远闭嘴。”
八千万。
苏知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是刚才被傅承越掐下巴时咬破的。
“苏小姐,你在听吗?”
“在。”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就好。”周明远又笑了,“我知道你拿不出这么多钱,但你那个律师朋友不是有钱吗?让他出。或者你去找傅承越要,他不是差点娶了你吗?念在旧情的份上,应该会给吧。”
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刺得苏知沅耳膜发疼。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散落的纸上。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太阳突突地跳,后脑勺磕过的地方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
她知道周明远不是第一次勒索了。
两年前,也是他,打电话说手里有证据,要两千万。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把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卖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外婆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她。她拿去当铺,当铺老板看了一眼,说成色不错,给了一千八百万。不够,她又把父亲留下的几件古董卖了,凑了两千万,打给了周明远。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最后一次。
现在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是一个无底洞,你填一次,它就会裂开更大的口子,等着你往里面填更多的钱。填到你什么都没有了,它还在那里,黑洞洞的,等着你往下跳。
苏知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惨白。
余额:173,842.00元。
十七万三千八百四十二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小数点后面的两位跳了一下,从42变成43,是利息。然后就不动了。
十七万。离八千万,差八千多万。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墙皮脱落的地方硌着她的皮肤,粗粝的,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苏小姐,”周明远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笑,“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证据副本我不止一份。你要是报警,或者找人对付我,剩下的那些就会自动发到网上。我说到做到。”
苏知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甲嵌进手机壳的塑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给你三天时间。”周明远说,声音慢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三天后拿不到钱,我就把证据发到网上。让全世界看看傅敬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笑了。
“到时候,傅承越会感激你的。”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苏知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额头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屏幕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下巴上的指印变成了青紫色,从下颌骨一直延伸到耳,像被人掐着脖子留下的。
她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又开始下了,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掀开,露出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苏知沅坐在那片光斑旁边,膝盖上摊着父亲的遗书,脚边散落着白正雄的罪证。她低下头,看着遗书上那行字——“不到承越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绝境,永远不要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墙上的钟敲了四下,凌晨四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