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结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傅承越站在镜子前,扯掉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落在靠垫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他没有捡。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脖子上的勒痕露了出来,红色的,是被领带勒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皱了下眉,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另一件净衬衫。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助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他三十出头,跟了傅承越五年,见过不少场面,但此刻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指节发白。
“傅总,设备室那边出事了。”
傅承越正在扣衬衫扣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一颗,两颗,三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什么事?”
助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设备室确实有人闯入过。监控被人提前破坏了,什么都没拍到。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U盘和一个信号屏蔽器的残骸。”
傅承越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回身,看着助理。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平淡了,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U盘里是什么?”
“被加密了,技术部的人正在破解,还没解出来。”助理顿了顿,“但是信号屏蔽器的残骸我们查过了,是军工级的设备,能扰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这玩意儿市面上买不到,黑市上也得花大价钱。”
傅承越没有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还有,”助理继续说,“我们在设备室的门把手上提取到了几枚指纹,还在比对。但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用钥匙开的。能拿到设备室钥匙的人,不超过十个。”
傅承越的手指停住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飞。助理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门又被推开了。
白若宁端着一个小碗走进来,碗里是醒酒汤,褐色的,冒着热气。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休闲套装,头发重新盘过了,脸上补了妆,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承越,喝点醒酒汤吧,今晚你喝了不少。”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助理,笑容不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助理看了傅承越一眼,没说话。
白若宁也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地整理着袖口,等了两秒,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她看向傅承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刚才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苏知沅的朋友秦律师在设备室附近晃悠。他走路一瘸一拐的,特别可疑。”
她顿了顿,皱了下眉,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他腿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瘸了?”
傅承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茶几晃了一下,醒酒汤洒出来一些,褐色的汤汁溅在白色桌布上。他没有低头看,盯着白若宁。
“你说什么?”
白若宁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我说错什么了”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就是……秦知言啊,苏知沅的那个朋友,当律师的那个。我刚才确实看到他在设备室那边,鬼鬼祟祟的,我一过去他就走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可能就是路过。”
傅承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口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他看着茶几上的醒酒汤,看着那碗褐色的液体在碗里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一挥手,把碗打翻在地。
瓷碗碎成几片,醒酒汤溅了一地,淌到地毯上,渗进白色的绒毛里,留下一大片褐色的污渍。白若宁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她捂着嘴,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傅承越。
助理也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傅承越站在碎瓷片中间,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泛红,不是哭,是怒。那种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去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苏知沅这半年所有的行踪,所有的。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全给我查清楚。”
助理点头:“是,傅总。”
“还有,”傅承越转过身,盯着助理的眼睛,“查秦知言。他今晚在什么,为什么会在设备室附近,谁让他来的。”
“是。”
助理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白若宁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被瓷片边缘割了一下,渗出一滴血,她皱了皱眉,把手缩回去,在裙摆上蹭了蹭。
“承越,”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你别生气。可能真的只是误会,知沅她……她不是那种人。”
傅承越没有看她。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痕,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很暗,看不清表情。
白若宁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承越?”
“你先出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打翻碗的那个人。
白若宁的手缩了回去。她站了两秒,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傅承越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助理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苏知沅近半年行踪记录”。傅承越点开,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三个月前,星阑华东出现质量问题,方要求索赔八千万。苏知沅出现在所在的城市,在质监部门口待了一下午。监控拍到她在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翻来覆去地看。离开的时候,她把文件塞进包里,低着头走的,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月前,星阑的一个核心方突然毁约,没有任何征兆。苏知沅和那家公司的法务在咖啡厅见过面。咖啡厅的监控拍到了她的侧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两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离开的时候,男人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三天后,方撤回了毁约通知。
一个月前,有人匿名举报星阑财务造假,举报信寄到了审计局和税务局。苏知沅当天去了审计局,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登记表上写的是“咨询财务法规”,来访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她离开后两个小时,审计局的人给星阑打电话,说举报信的事“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呢?
傅承越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认定了一件事——苏知沅在暗中策划针对星阑的阴谋。
不是她说的什么“跟我走”,不是她喊的什么“你会后悔的”,是她和她那个死去的父亲一样,换了一种方式来报复。先是制造危机,再假装帮忙,等所有人都相信她了,再一刀捅过来。
傅承越闭上眼睛,太阳突突地跳。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她站在台上,浑身是血,说“傅承越,你会后悔的”。他当时觉得她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但就是有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阴谋被识破后的不甘。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
“傅总,还有一件事。”
傅承越睁开眼,看着他。
助理走到桌前,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运营商的查询记录。他说:“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有人用匿名手机号给您发了一条预警短信,说‘设备室有危险,立刻取消宴会’。我们查了那个号码,是今天下午刚激活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注销了,查不到任何信息。”
傅承越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但是,”助理继续说,“运营商那边查到了购卡地点。那张卡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买卡的人。”
他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人走进便利店,直接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张预付费卡,付了现金,转身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身形偏瘦,中等身高,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助理放大画面,把身形框出来,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身形……很像苏小姐。”
傅承越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瘦,中等身高,走路微微低头。
他关掉平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冷光。
助理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轻声说:“傅总,那我先出去了。”
没有回应。
助理转身,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傅承越的声音。
“查那家便利店。”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调所有监控,查她今晚所有的行动轨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助理点头:“是。”
门开了,又关了。
傅承越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很暗。他盯着窗外的街道,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便利店监控里的画面——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
像她。太像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是心疼,是愤怒。她到底想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星阑出事,她都在现场?为什么每一次危机化解,都有她的影子?为什么她要在订婚宴上发那条预警短信——如果真的是她发的,那她到底在图什么?
傅承越闭上眼睛,太阳又开始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