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环卫工人老周在星阑集团楼下发现了她。
他骑着三轮车经过的时候,车灯照到地上有一团黑影,蜷缩在积水里,一动不动。他以为是被人扔掉的旧衣服,没在意,骑过去了几米,又觉得不对——那团黑影旁边漂着一截白色的东西,像是绷带。
他停下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脸朝上,躺在水里,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是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的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泡得发白,指甲泛青。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散了,在水里漂着,像一条白色的水草。
老周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像是随时要断。他赶紧打了120,声音发抖,地址说了两遍才说清楚。等救护车的时候,他把自己三轮车上的雨布扯下来,盖在她身上。雨布是蓝色的,很旧,上面有几个洞,但好歹能挡一点雨。
救护车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急救医生跳下来,蹲在她身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变了,说了一句“体温过低了,快,抬上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值班医生量了体温——四十度二。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眉头拧在一起,说了一句“再晚来两个小时,人就没了”。
苏知沅被推进了急诊抢救室。护士剪开她的衣服,发现她身上到处都是伤——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好,下巴上有青紫色的指印,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勒痕,掌心里嵌着碎玻璃渣,后背上有几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有些已经化脓了,边缘翻起来,发白,像泡烂的纸边。
医生清理伤口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那里,只有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凌晨四点,秦知言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是那种被吵醒之后的含糊。电话那头是医院急诊科的声音:“请问您是苏知沅女士的家属吗?”
秦知言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他坐起来,右腿碰到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顾不上,问:“她怎么了?”
“病人现在在我们医院,高烧四十度二,手腕伤口严重感染,已经化脓了,还有轻度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她的手机通讯录里您的号码备注是‘紧急联系人’,所以我们打给您。”
秦知言挂了电话,从床上下来。右腿上的绷带还没拆,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是前几天车祸的时候被方向盘夹的。他找了一拐杖,是出院的时候医生给的,他一直没用,扔在门后面。他拄着拐杖出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急诊走廊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酒精和药水的苦涩。秦知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护士站,问苏知沅在哪里。护士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他推门进去。
苏知沅躺在病床上,很小的一团,缩在白色的被子下面。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裂起皮,上面有血痂,是被她自己咬破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像被雨打过的草。右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的,很净,但绷带下面的皮肤是肿的,从绷带的缝隙里能看到暗红色的伤口。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秦知言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把拐杖靠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很凉,他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弯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管,伸出手,握住了苏知沅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知沅。”他叫她,声音很轻,怕吵醒她。
她没有反应。
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凑近了一点,听到了一些破碎的音节,含含糊糊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在说话。
“傅承越……别信他们……”
秦知言的手指收紧了。
“不能说……不能说出来……”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往下淌,没入鬓发里。
“他会毁了的……他爸是他的信仰……他不能有事……”
秦知言坐在那里,听着她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的眼眶红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握住了他的手指,很紧,像是在抓一救命稻草。
“我撑得住……我撑得住……”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秦知言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苏知沅还在昏迷,体温三十九度八,降了一点,但还是高。护士换了输液瓶,又给她加了一针退烧针。秦知言问护士她什么时候能醒,护士说不好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要看她自己的抵抗力。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白大褂上别着牌,写着“急诊科主治医师 王建国”。他翻了翻苏知沅的眼皮,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伤口,皱了下眉。
“伤口感染很严重,已经引发败血症了。”他转过头看着秦知言,“需要住院至少一周,每天打抗生素。她的体质太差了,恢复起来会比较慢。”
秦知言点头,说:“好,住院。用什么药都可以,最好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苏知沅,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知言坐在床边,看着苏知沅。她的嘴唇裂得更厉害了,起了一层白皮,护士进来用棉签蘸了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她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秦知言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树叶上,闪着光。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疼,绷带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灰色的绷带染成了深褐色。他没有低头看,一直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知言……”
秦知言停下来,转过身。
苏知沅醒了。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皮很重,像是撑不起来。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
秦知言拄着拐杖走回去,坐在床边,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你说什么?”
苏知沅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一点力气都没有,像几冰棍搭在他手背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音节,每个音节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别说……说了他就毁了……”
秦知言的手指收紧了。
“他爸是他的信仰……他妈也不能受……”苏知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是气声,“我撑得住……”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刚才那几句话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秦知言坐在床边,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看着她惨白的脸,裂的嘴唇,手腕上渗血的绷带。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没有掉下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下颌骨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病床,肩膀在抖。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来,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苏知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攥成拳头,一拳砸在床头柜上。
柜子是铁的,砸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地,流到他的鞋底下,把鞋边浸湿了。他的指节上渗出了血,红红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洒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知沅。
苏知沅闭着眼睛,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嘴角,没入鬓发里。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秦知言伸出手,把那滴泪擦掉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