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知沅就出门了。
天刚亮没多久,空气里还有昨晚残留的凉意。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把下巴上的指印遮住了,额头的伤疤用头发盖着,手腕上的绷带被袖子挡住了。从外面看,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要去银行。
周明远给的三天期限已经到了。她卡里只有十七万,离八千万差得太远,但她还是想把那十七万先汇过去,能拖一天是一天。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十七万和八千万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人绝望,但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银行在青岚苑东边,走路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刚开门,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老人在排队,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等叫号。苏知沅拿了个号,坐在椅子上等着。椅子的塑料面很凉,坐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
叫到她的号时,她走到柜台前坐下。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笑。
“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汇款。”苏知沅把银行卡递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明远给她的账户信息,是她昨晚抄的,字迹有些抖。
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什么提示,她的表情变了,笑容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她又刷了一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知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女士,您的银行卡被冻结了。”
苏知沅愣了一下。
“什么?”
“您的所有银行卡都被冻结了。”柜员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后面排队的人听到,“储蓄卡、信用卡,全都冻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也转不出去。”
苏知沅的手指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她盯着柜员的眼睛,问:“为什么?”
柜员又看了一眼屏幕,鼠标往下滑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是星阑实业法务部申请的财产保全。理由是‘涉嫌商业欺诈,需冻结关联账户以防止转移资产’。法院已经批准了。”
星阑实业。傅承越。
苏知沅坐在那里,手指还攥着柜台边缘,指甲嵌进柜台的塑料面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卡里的十七万三千八百四十二元,一分都取不出来了。
“苏女士?”柜员叫她,“您还好吗?”
苏知沅回过神,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把银行卡收回口袋里,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柜员。那个姑娘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好奇。
“谢谢。”苏知沅说。然后她走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在赶公交,有人在买早餐,有人牵着狗散步。所有人都很正常,只有她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卖早餐的大姐多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往青岚文创园的方向走去。
文创园在青岚苑西边,骑车十分钟。她走过去的时候,路上经过了那家便利店,就是她买匿名手机卡的那家。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新到预付费卡”。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文创园门口,她看到自己的工作室。
“晚香集”的招牌还在,木质的底板上刻着花体字,被阳光照着。门口的铜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但门不一样了。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A3大小,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最上面是两个大字——“封条”。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法院的,圆圆的,像一滴血。纸上写着:“据XX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对以下场所予以查封。查封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使用、转移、毁损被查封财产。”
苏知沅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纸是新的,边角没有翘起来,胶水还没有透,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手指抬起来,想去碰一下,又放下了。
“苏小姐。”
身后有人叫她。她转过身,看到文创园的负责人老周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为难,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
“周哥。”苏知沅叫他。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封条。他叹了口气,说:“苏小姐,我也没办法。傅总那边说了,如果你继续在这里经营,他就我们园区,说我们‘容留犯罪嫌疑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的,我们园区的地是租的,房东跟傅总有。他要是真的,我这园子就开不下去了。”
苏知沅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封条,看着上面红色的公章,看着“晚香集”的招牌还在封条上方挂着,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理解。”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老周差点没听到。
她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店里的样子跟她上次离开时一样——货架空了,冷藏柜倒在地上,玻璃门碎成渣,收银机的零件散了一地。地上还有上次被砸后没清理净的花瓣,白玫瑰的,百合的,满天星的,已经枯萎了,变成暗黄色,卷曲着贴在瓷砖上,像涸的河床。墙上还有血手印,是她那天留下的,已经了,变成暗红色,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目。
苏知沅站在窗前,看着里面的那些东西——她亲手布置的每一盆花,每一面墙,每一个摆件,都被封条盖住了。她想起第一天开业的场景,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她站在门口剪彩,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剪断了红色的绸带。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老周在旁边站不住了,说了句“苏小姐,我先去忙了”,然后走了。
她还站在那里。
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周明远的头像,灰色的,没有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苏小姐,三天到了,钱呢?”
苏知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周明远的。
“明天早上我要是还看不到钱,证据就会出现在傅承越的办公桌上。我说到做到。”
苏知沅盯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句号在屏幕上闪烁。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磕在手机屏幕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她打了一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手机屏幕上的光标跳来跳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虫子。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打。
她把手机从眼前拿开,屏幕暗了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窗里面那些枯萎的花瓣,看着墙上涸的血手印,看着门上的封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周明远的消息。
“苏小姐,你不会是想耍我吧?”
苏知沅看着那行字,看着问号后面那个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的手指动了动,屏幕上的字打了一半,又停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她走过文创园的大门时,门口的保安叫了她一声:“苏姐?”
她没有回头。
走出文创园,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她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识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走在街上,和所有人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的银行卡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她的工作室被封了,连门都进不去。周明远在催她要钱,八千万,明天早上之前。
她什么都没有。十七万被冻住了,房子还没卖掉,秦知言给她的那张卡她没收。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石头,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
手机又响了。
她没有看。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从文创园走到青岚苑,从青岚苑走到西湖边,从西湖边走到南山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开始疼了,膝盖上的伤口又被磨破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她没有低头看。
走到南山路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拍。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从树枝上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转着圈,落在地上,被风卷到角落里,堆成一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还是周明远的消息。
“苏小姐,最后说一次。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钱。否则,你知道后果。”
苏知沅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句号,盯着屏幕最下面那个输入框。她打了几个字——“给我两天时间”,和上次一样。但她没有发出去,把手机塞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