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站在控制台前，黑色短发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
控制台上方，一盏红色警示灯正以极慢的频率闪烁，那是通讯信号指示灯，每当基地与外界存在数据交换时就会亮起。陆铮三天前注意到这个现象时，凯尔留下的那枚芯片还藏在控制台下方。现在它已经不在了，但他仍能感觉到某种被窥视的压力，像一细针抵在后颈。
她没有看陆铮，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你的配给粮。”
她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从第七监察站带来的标准口粮，三十天的存量和净化水。”陆铮回答，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敲。
“那些东西连老鼠都不吃。”
艾琳转过身，目光冷得像T-77地表的霜冻。
“所以你用基地生产的东西做一顿晚餐。”她说，“作为你所谓'生存能力'的最后证明。”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顿饭的分量——不是食物本身，而是它所传递的信息。艾琳在等他证明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他露出破绽。
“温室里还有几株勉强能吃的。”他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比压缩饼强。”
他没有用“毒刺草”这个词。那会暴露他知道得太多。
艾琳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两名卫兵在十步之外跟着。流放者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人在格伦的监督下继续扮演碌碌无为的苦力。陆铮经过他们身边时，一个流放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迅速低下去。
默契。在这座废土上活下来的人，都懂得默契。
温室的门在艾琳面前打开。她看到的是一片灰败的景象——叶片枯黄，茎秆萎蔫，到处是营养不良的痕迹。陆铮走进去，手指拂过那些喷洒过枯黄剂的外层叶片，露出底下依然洁白的芯部。
只有这里，才是真实的。
他转向通风管道深处，从那堆杂物后面摸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罐——那是莫尔斯先前秘密保存的制叶片，一周前趁枯黄剂喷洒前抢救下来的。罐子里还剩几片颜色略深但依然柔韧的嫩叶，是真正的、未被铜盐触碰过的样本。他又从角落的水培槽边缘摘下几枚早熟的铁壳豆荚，外壳已经泛黄但内里饱满。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后厨在温室隔壁，是用废弃集装箱改装的。锅是捡来的，铁皮已经锈出了纹路。水是从地下河抽上来的，经过简单的过滤和煮沸，谈不上净，但至少不会让人立刻死去。
陆铮把嫩叶撕成碎片，铁壳豆荚剥开，将饱满的豆粒连同嫩叶一起扔进翻滚的沸水里。没有调料，没有油脂，只有一撮盐，还是用枯黄剂跟走私贩子换来的。
这顿饭简陋得近乎寒酸。
艾琳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忙碌。火光映在她冷峻的脸上，让那层官方的傲慢显得更加僵硬。陆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
好奇？
不。艾琳不是好奇的人。她是帝国农业资源部的监察官，见过的废土比陆铮吃过的压缩饼还多。她不会因为一顿简陋的晚餐就放下戒心。
但她会记住这顿饭的味道。
这才是重要的。
四十分钟后，两只搪瓷碗被端上桌。汤是清的，漂浮着几片淡绿色的叶子和更淡的豆粒碎片。热气升腾，带着一股陆铮自己也说不清的香气——那是他从通风管道深处取出的制叶片残余的精华。嫩芯没有被铜盐浸透过，它还是活的，还在呼吸，还在散发着属于植物本身的气息。
艾琳盯着碗里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勉强能吃'？”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但陆铮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她饿了。从穿梭机降落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小时，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张嘴。”他说。
艾琳的眉毛挑了挑。帝国的监察官不习惯被这样命令。但陆铮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端着碗，站在后厨和餐桌之间，等着。
沉默持续了五秒。
艾琳坐下了。
她端起碗，凑近闻了闻。那股热气扑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陆铮看到了，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捕捉到了。
第一口。
艾琳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端碗、倾斜、让汤液流入口中。她的表情还是冷的，像在执行公务一样机械。
然后她停住了。
碗还倾斜着，汤液还在流动，但她的嘴唇闭上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冷淡地审视着一切的眼睛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陆铮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味蕾不会撒谎。
她尝到了。
陆铮种了七十一天的作物，从土壤改良到水培架搭建，从微量元素配比到生长周期调控，每一步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专业技能。枯黄剂可以骗过眼睛，但它骗不过舌头。那些叶片在沸水中释放出的鲜甜，是任何伪装都掩盖不了的东西。
那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属于正常植物的原始风味。
不是废土上应该存在的东西。
艾琳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停下来。她把碗凑近嘴边，让汤液一滴一滴地流入口中，动作慢了下来，慢到陆铮能看到她喉结的细微起伏。
她在品味。
不是像美食家那样品鉴，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在做最后的校准。每一个味蕾都在记录，每一丝信息都被存入记忆，等待后的分析。
陆铮没有催她。他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起来。汤是寡淡的，只有盐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鲜。他舍不得放太多调料，那些东西还要留着给下一顿。
五分钟后，两只碗都空了。
艾琳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面包，掰下一小块，浸入碗底的汤汁里。然后她把那块湿软的面包塞进嘴里，一字一顿地咀嚼。
她把碗底的汤汁刮净了。
陆铮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艾琳放下碗，终于开口。
“什么品种？”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陆铮注意到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单纯审视货物的官老爷，而是在看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活的东西。
“毒刺草的变种。”陆铮说，“辐射诱变产生的畸形产物。口感虽然好，但长期食用会导致基因退化。”
他在撒谎。
这些作物不是毒刺草的变种，而是铁壳豆——三颗种子中唯一发芽的那株的后代，经过七十一代的选育和改良，早已脱离了原始种群的基因特征。但艾琳不能知道这些。
至少现在不能。
“基因退化。”艾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微妙，“辐射诱变的畸形产物。”
她没有追问。
陆铮知道她在怀疑什么。这顿饭的味道和她在帝国档案里读到的任何关于T-77的记载都对不上。一颗被判定为“无农业价值废弃地”的星球，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品质的食物？
但她没有证据。
这就是陆铮想要的。怀疑，但没有证据。悬置，但不是放弃。
艾琳站起身，理了理制服的衣领。
“你的厨房很简陋。”
“物资有限。”
“看得出来。”她的目光扫过后厨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还有角落里堆放的、用作燃料的废弃零件，“但你用简陋的东西做出了不简陋的东西。”
陆铮没有接话。她还有下一句。
“这就是你的生存能力？”艾琳问，“把枯草变成能吃的东西？”
“勉强。”
“勉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艾琳转身走向控制台方向，两名卫兵跟上。陆铮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经过那扇通往温室的门时，陆铮注意到艾琳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门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检查仓库的眼神。
而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她在想什么？
陆铮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没有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关于辐射诱变，关于基因退化，关于“勉强能吃”。她把那些话全部存进了脑子里，准备后的分析。
这就是帝国农业监察官的职业素养。不被表面现象迷惑，不被短暂的味觉享受冲昏头脑。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生。
而陆铮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个。
他看着艾琳的背影消失在控制台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明天她会做什么决定？签署立即开采令？还是像她暗示的那样，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顿饭改变了什么。
也许不是今晚，也不是明天。但它会在艾琳的脑子里留下痕迹。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壤，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
而陆铮能做的，就是确保那颗种子永远没有机会破土。
或者——
让整片土壤都变成他自己的。
他转身走向后厨，开始收拾餐具。两只搪瓷碗被清水冲过，倒扣在灶台上。锅底还剩一点汤渍，他用手指抹掉，送进嘴里。
咸。还有一点鲜。
他把锅刷净，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的角落，确保没有任何能暴露真相的东西留下。调料罐被藏进了一个上锁的箱子。剩下的制叶片被仔细包好，塞进了通风管道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艾琳会做什么决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碗汤的味道，会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就像一刺，扎进去，拔不出来。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刺生之前，把它连拔掉。
或者——
让整片土壤都变成他自己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T-77灰蒙蒙的天空。
第七十二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艾琳回到控制台，在陆铮看不见的角度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扫过餐桌边缘粗糙的木纹，又落向后厨那扇半掩的门。
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角落里堆放的废弃零件。灶台上倒扣的两只搪瓷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汤渍，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控制台的门。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陆铮开始收拾碗筷，水流声在狭小的后厨里回荡。
艾琳站在控制台门口，目光落在陆铮的背影上，停了几秒。
她转身走回餐桌，在陆铮看不见的角度蹲下身。碗底还残留着一滴透明的汤汁，在粗糙的陶面上泛着微弱的光泽。她从袖口抽出一细如发丝的取样针，针尖轻轻触及那滴液体，毛细作用将它吸入针管。
她把取样针收好，塞进内衣夹层的一个暗袋里。
然后她弯腰，用指甲刮了一下脚底——靴子在温室门口沾染了那些灰褐色的泥土。她把刮下来的碎屑也收进另一个暗袋，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控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