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船的通讯频道还开着，全息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在反复跳动。
陆铮盯着那条威胁信息看了三十秒，然后按下了静音键。
他没有立刻回应。
不是怯懦，是计算。从接收信号到解码完毕用了四秒，对方使用明码广播说明他们并不在意被监听，或者本不相信这片废墟里有人能听懂帝国通用语。广播频段锁定在747.3MHz，这是小型穿梭机常用的公共频段，信号强度显示对方距离地面约八百米，功率输出不超过三百千瓦。
这种级别的飞船，没有能力进行实时轨道轰炸。他们甚至可能不具备穿透地下掩体的重型钻探武器。
陆铮转向格伦。
“鸦巢级。”他重复了那个词，“你确定？”
格伦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水培舱里的蛭石。他点头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
“机腹双联装脉冲炮塔，后部货舱可拆卸改成人员舱。理论续航八千标准航时，实际超过五千就会开始烧蚀引擎。标准配置是四名船员加六到八个座舱。”
“武器充能时间？”
“如果他们从轨道进入大气层时开过火，现在应该还在冷却。”格伦咽了口唾沫，“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陆铮在心里快速计算。十五分钟。他的基地没有外骨骼，没有重型武器，甚至没有一个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流放犯们擅长的是如何在绝境中活下去，不是如何打赢一场正面战争。正面交锋等于送死。但投降呢？
他想起刚才广播里的语气。那不是谈判，是通知。通知完了之后会怎样？人灭口。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留下活口，留下活口意味着留下证据，留下证据意味着未来某一天会有人顺着这条线找过来。
“投降是死路。”他说。
这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老巴罗站在门边，手臂抱在前，眼神阴沉。三个壮汉暴徒散落在控制台两侧，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目光在陆铮和舱门之间游移。莫尔斯缩在角落里，手指仍在发抖。格伦站在陆铮旁边，像一只等待宣判的鹌鹑。老鼠蹲在工具箱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
没人说话。
陆铮注意到老鼠的位置。工具箱的盖子是合着的，说明他没有在活。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但不是普通的发呆，是刻意回避。他已经注意到老鼠这个习惯三天了。三天前竖井底部的那个信号，就是从这家伙手里发出去的。
但陆铮没有声张。现在不是时候。团队里埋一颗钉子，有时候比没有钉子更有用，至少在他能确定其他人的立场之前。
陆铮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每用水量。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具置。雷达显示他们在八百米高度悬停，这意味着他们靠热成像和生命探测在搜索。地下掩体有金属隔热层，普通扫描穿透不了，除非他们降低高度做精确三角定位。”
“但他们迟早会找到入口。”老巴罗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金属，“到时候怎么办？”
陆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向控制台，调出基地的结构全息图。
“B2区。”他指向通道左侧的一个节点，“这里有一段废弃的维护通道，三天前我检查过了，承重结构完整，但顶部有一横梁已经酥化。如果在通道地面铺设易燃物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可以精准切断支撑点。”
莫尔斯抬起头，脸上的恐惧被困惑取代。“你要……炸他们？”
“我要给他们看一条路。”陆铮的手指在全息图上划出几条线，“A区到C区的连接通道有三处岔口。如果我们把其中两条封死，只留一条通向B2区的路”
“他们会以为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格伦接话，声音仍有些发颤，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他们往陷阱里走。”
“前提是足够真。”陆铮转向老巴罗，“你那六个人里，有几个会演戏？”
老巴罗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撤退。慌乱。求生本能。”陆铮一字一顿，“我需要他们在海盗进来之前，从A区往外跑。跑到B2区的分岔口，然后分成两队，一队真的躲进C区，一队……留在原地吸引注意力。”
“让海盗以为那是主力。”
“对。”
老巴罗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全息图移到陆铮脸上，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你倒是算计得清楚。”他说，语气里少了敌意，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我那六个人里，只有三个愿意听指挥。另外三个恨不得看你被海盗撕碎。”老巴罗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不过无所谓。至少现在他们知道，海盗不会只要你的命。”
这是威胁，也是宣言。陆铮听懂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润滑剂在几号储物柜？”
“C-7。你要做什么？”
“铺设诱饵。”陆铮已经在脑中列出清单，“润滑剂、引爆装置、还有足够制造浓烟的东西。莫尔斯，你对爆炸物的敏感性比其他人强，接下来你来负责引爆线路的布置。格伦——”
“在。”
“你去检查B2区的隔离闸门密封性。陷阱炸完之后，如果有人活着从废墟里爬出来，闸门必须能立刻关闭。”
格伦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他站直了身体。“明白。”
“老巴罗。”
“说。”
“高斯钉枪你会用？”
老巴罗的眉毛动了动。“你问这个什么？”
“我需要你埋伏在B2区的通风管道里。”陆铮说，“通道正上方有一个维修口，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趴着。爆破之后如果有人没死，你补枪。”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巴罗盯着陆铮，目光像两把钝刀。“你让我去打海盗。”
“我让你去可能你的人。”
“有什么区别？”
“对我有区别。”陆铮迎上他的视线，“你的是敌人，不是我。我不想欠你人情，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宁可欠你。”
老巴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移开了目光。“……通风口在几号？”
“B2区主通道东侧，离分岔口大概二十米。”
“好。”
这一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陆铮记住了。
“至于老鼠”
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终于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对上陆铮的视线，里面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去C区监控物资仓库。”陆铮的语气平淡，“守住饮水和口粮。不管发生什么，那里不能丢。”
老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陆铮已经转向了下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基地变成了一个忙碌的蜂巢。
莫尔斯负责引爆。他从坠毁运输机的残骸里拆出了三组起爆电池和一段延时引信，在B2区通道的关键节点布下线路。润滑剂被稀释后涂抹在金属地面上，薄薄一层，透之后几乎看不见。通道两侧的应急灯被调成低亮度，模拟出无人值守的假象。废弃热源发生器被重新启动，对着A区的方向释放微弱的热辐射，那是给海盗热成像的诱饵，让他们以为有人在往特定方向撤离。
陆铮亲自监督每一个细节。他检查了引信接线的绝缘层，确认了起爆电池的电量，计算了从海盗踏入通道到引爆装置激活的最短时间窗口。他在脑子里跑了三遍模拟，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然后他回到控制室，打开了通讯频道。
“这里是T-77农业一号基地。”他的声音通过放大器传出去，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我们愿意谈判。”
回应他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十几秒后，广播频道重新开启。
“少废话。”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交出能量电池和食物。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东西出现在地面，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内容可以谈，交付方式需要确认。”陆铮的语气不卑不亢，“我们的位置你已知晓，但你的人要下来接收，就必须给我一个不会事后灭口的理由。”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冷笑。
“行。理由很简单，你们要是乖乖，我还能考虑让你们多活几天。要是想耍花样……”声音顿了顿，“你知道鸦巢级打地表目标是什么精度。”
“我知道。”
“所以十分钟。别让我等。”
通讯切断。
陆铮关闭了频道，转向控制台旁的众人。
“计划不变。”他说，“他们十分钟后会下来。我给你们九分钟准备，剩下的时间……看运气。”
没人说话。三个壮汉暴徒对视一眼，然后默默散开，去执行各自的任务。老巴罗拎着他的高斯钉枪往B2区走去，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莫尔斯检查完最后一引信，冲陆铮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控制室里只剩下陆铮和那些闪烁的监控屏幕。
他盯着分屏上不断跳动的画面：一号通道，润滑剂反射着微光；二号岔口，伪装撤离路线已经布置完毕；B2区通风口，老巴罗的身影一闪而过；A区入口，三个暴徒正在往预定位置移动。
所有棋子就位。
陆铮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控制台下方，那里放着他的工兵铲和电击导线。
九分钟。
他在心里倒计时。
三百二十秒后，激光切割机的嘶鸣从A区入口传来。
监控画面里，一道亮白色的光芒开始在防爆门的边缘游移。金属在高温下融化、卷曲，发出刺耳的尖啸。陆铮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的手指搭在引爆按钮上，微微发凉。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分泌导致的末梢血管收缩，和恐惧没有任何关系。恐惧是大脑皮层对威胁的主观评估，而他此刻感受到的只是身体在进入战斗状态前的准备反应，肌肉紧绷、感官放大、心率加速。这是进化赋予哺动物的本能，和勇气或者怯懦都无关。
三百二十秒。
他在心里默数。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防爆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