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晶体碎片放回铅盒时，全息屏边缘突然跳出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以稳定的航迹穿过大气层，没有规避动作，没有货运舰典型的减速波纹。光谱特征分析在两秒后完成回传：回收零件拼凑的二手聚变炉，燃烧效率低于标准，但便宜。
游隼号。
格伦从俘虏看管室的方向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
陆铮切换到加密通讯层，调出六小时前的对话记录。交易完成的确认信号还挂在频道顶端，货物清单、交付坐标、交易总额，每一项都标注着绿色对勾。那是一次完整的交易，不存在遗留条款，不存在悬而未决的付款。
除非凯尔想谈的不是上一笔生意。
陆铮按下通讯键：“弧线。”
频道里传来三秒的杂音，然后是凯尔的声音：“弧线。我还以为你会等更久才联系我。”
“交易不是结束了吗？”
“结束了。”凯尔的声音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但我刚才在回程航道上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你的基地上空有一艘鸦巢级，悬停高度三千米。帝国制式巡逻舰不会在废星蹲这么久。”
“所以？”
“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挖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货？”凯尔的声音压低了一度，“那具挂在门上的海盗头不算。”
陆铮沉默了两秒。这个时间窗口足够让对方判断出他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
“我们挖到了一些石头。”他说，“在废弃矿坑的深层。你那台便携检测仪还能用吗？”
频道里的呼吸声停顿了一拍。凯尔是个在边缘星域跑了二十年的老走私贩，什么场面都见过，但陆铮这句话显然触到了某个点。
“能用。”凯尔说，“我掉个头，两小时后降落。别担心停机坪，那艘鸦巢级如果敢动我的船，我会让它知道什么叫二手聚变炉也能炸出火花。”
通讯中断。
陆铮转向一直站在实验台旁边的莫尔斯。铅盒就摆在台面上，那些黑色的碎片在灯光下泛着某种不该存在于天然矿物上的光泽。边缘太光滑了，切割面太规整了。
控制台右下角的红色数字还在跳动。13.9%，三十九小时后自动停机。
“我们只有这么多时间。”陆铮说。
莫尔斯点了点头。他把分析仪的探头再次对准晶体碎片，屏幕上跳出一串新的读数：“我把深层扫描打开了。这个东西的内部结构比表面看到的更怪。”
“什么意思？”
“普通矿物的晶体结构是各向同性的，就是说从哪个方向看都一样。”莫尔斯调出三维成像，“但这个不是。你看它的晶格排列——每隔零点三毫米就有一个结构断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切割过。”
“切割？”
“人工痕迹。至少我见过的天然矿里没有这种模式。”莫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兴奋，“但这解释不了另一件事。”
“什么？”
“这种晶体结构我在哪里见过。”莫尔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帝国第七研究院的废弃档案里，标注来源是三百年前的一次地质考察，考察坐标被涂黑了。但晶体参数我能背下来——和这个几乎一致。”
三百年前。帝国有过对T-77的地质考察？
陆铮没有回答。他把数据存进便携终端，然后看了一眼雷达屏幕。
游隼号的光点已经穿过云层。
两小时后，游隼号从北方天际线降落。
这一次没有鸦巢级悬停的扰问题——那艘帝国巡逻舰在游隼号进入大气层的瞬间就开始调整高度，从三千米攀升到五千米，然后停在那里，像一只蹲守的秃鹫。
凯尔从舷梯上走下来时，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护卫的配置和陆铮预估的一样：两把爆能枪，一把脉冲，一把改装金属弩。武器全部处于预热状态，但枪口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目标——这是训练过的克制，不是街头混混的本能。
凯尔本人的打扮和六小时前离开时没有区别。打满补丁的飞行夹克，灰白的短发，脸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白色。走路的姿势依然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确定的位置上。
但他的眼神变了。
六小时前的凯尔看陆铮，像在看一个急着出货的流放犯，贪婪但可控。现在的凯尔看陆铮，像在看一个可能握着他想要的东西的人，警惕但有兴趣。
那具挂在门上的海盗首领尸体在风中轻轻晃动。凯尔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够狠。”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的欣赏，“挂在正门，不是侧门。”
陆铮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凯尔的下一句。
“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了。”凯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铮，“但我没见过有人把尸体挂在这里等下一个买家,除非他想告诉所有潜在的伙伴，这里不是什么好惹的地方。”
“你觉得我是想吓唬你？”
“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凯尔停在三米外的位置，这个距离在爆能枪的可靠伤范围内，但也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适合被护卫听到，“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把尸体挂出来。”
“我同意。”
“所以你挂出这具尸体，是想告诉我什么？”凯尔的声音压低了一度，“是告诉我你过人，还是告诉我你过的那批人不止这几个？”
陆铮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很尖锐，但也很实际。凯尔想知道他的底牌。
“你刚才说想在回程航道上看点东西。”陆铮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凯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旁边冒着淡淡青烟的土窑，最后落在实验台旁边的莫尔斯身上。莫尔斯手里捧着那个铅盒，“但我最好还是先确认一下你挖到的石头是不是我看的那颗。”
“你想看石头？”
“我想看石头。”凯尔说，“说实话，你在通讯里提到废弃矿坑深层的时候，我以为是噱头。流放犯发现矿脉是老套路了，用劣质标本骗走私贩接盘。但我在回程路上让导航系统扫描了一下你们的坐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莫尔斯手中的铅盒上。
“你的人刚才在研究什么？”凯尔问，“我在轨道上看到你们实验室的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评估凯尔的护卫站位：两把爆能枪分散在左翼，脉冲在右翼后方待命，弩手的位置刚好能封锁主控室入口。四个人的角度形成了交叉火力，没有死角。
这是进攻阵型，不是护送阵型。
凯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让护卫调整站位。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陆铮的回答。
“土壤改良。”陆铮说，“T-77的酸性太强，种的庄稼活不了几个。我们需要中和剂。”
“中和方法。”凯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玩味，“中和土壤用的是石灰岩，不是你在矿坑深层挖出来的东西。”
“你想要石灰岩？”
“我想要所有东西。”凯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坦率的贪婪，“这年头帝国封锁边境，什么都缺。只要你的货够硬，我什么都要。”
陆铮朝莫尔斯点了点头。
莫尔斯走上前，将铅盒打开。那些黑色的碎片躺在绒布衬底上，其中几块还在微微明灭，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感知到来客后短暂睁开了眼。边缘太光滑了，角度太规整了。
凯尔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三秒，然后从飞行夹克口袋里掏出便携检测仪。
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然后是三声急促的警报。
凯尔的眉头皱起来。他按下侧面的深度扫描按钮，切换到精细检测模式。仪器再次蜂鸣，然后陷入了持续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十秒。
陆铮看着凯尔的表情从最初的评估变成困惑，然后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贪婪、警惕、计算，还有一丝危险的兴奋。
“这读数不对。”凯尔说，声音压低了一度，“仪器上限是十万伦琴每小时，但这个读数—”
他没有说完。但陆铮看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隐蔽的手势。
身后的护卫中，有一个人的站位悄悄调整了半步。
陆铮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如果检测仪没坏，”陆铮说，“那就意味着地下有东西。”
凯尔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种东西我见过。”凯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二十年前，在帝国边境的一个黑市上，有人拿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碎片要卖我当时全部的身家。”
“后来呢？”
“后来那笔交易没成。”凯尔收起检测仪，重新看向陆铮，“卖家第二天就死在黑市外面，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但那笔货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凯尔说，“但我刚才在轨道上扫描你们的时候，发现你们的废弃矿坑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不是天然的那种，是人工的，有规则的边界，有平整的舱壁——”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三百年前帝国地质考察队留下的某种设施残骸。”
三百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陆铮和莫尔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想什么？”陆铮问。
“我想看看那里面还有什么。”凯尔说，“但首先，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凯尔的目光从晶体移到陆铮身上，又移到周围的基地设施上。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笔交易的每一个变量。
“你这里的情况我大概有数。”他说，“备用电池撑不了多久，土壤酸化，种什么死什么。没有物资补给，没有外部支援——如果不是那个海盗头子自己找上门来，你可能已经在考虑怎么把剩下的人饿死了。”
陆铮没有反驳。这是事实。
“所以我可以帮你。”凯尔说，“燃料电池、土壤改良剂、灌溉管道——你要的我都有。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独家开采权。”凯尔说，“你的矿坑，我来提供设备和技术，收获的东西五五分成。不接受讨价还价。”
陆铮沉默了三秒。
这个条件比预想的要苛刻。五五分成意味着基地只拿到一半的收益，而且一旦凯尔控制了开采权，他对这片地下的了解就会超过基地本身。这不是交易，这是控制。
但他也需要这批物资。三十九小时，备用电池的电量就会归零。没有燃料电池，就没有电力；没有电力，水循环就会崩溃；水循环崩溃，土窑里刚烧出来的改良剂就没有办法驱动灌溉系统一切都白费。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右下角的数字。13.9%，三十九小时。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选择。
但他需要让凯尔觉得他思考过。
“我需要考虑一下。”陆铮说。
凯尔挑了挑眉毛。
“考虑什么？”
“考虑你的条件。”陆铮说，“五五分成太高了。我的人要活，我也要担风险，你只是出个设备”
“七三分。”凯尔打断他，“我七你三，这是底线。”
“五五可以。”陆铮说，“但我要先拿到第一批物资。燃料电池和土壤改良剂，明天之前送到。矿坑的事等你拿到东西再谈。”
凯尔盯着他看了五秒。
陆铮知道他在想什么。五五分成意味着凯尔拿到的比他预想的少，但他也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前提是陆铮真的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晶体检测的数据是假的，或者矿坑里什么都没有，他随时可以翻脸。
“六四。”凯尔说，“我六你四，这是我能给的最高比例。”
“成交。”陆铮说。
凯尔盯着他又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成交，陆老板。”他站起身来整理飞行夹克，“我先让人送一批货过来，燃料电池十块，工业级中和剂四十升。”他朝身后的护卫打了个手势，“你们两个留下来帮陆老板搬东西。”
陆铮看着那两个护卫调整站位。
他们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安排。但陆铮注意到凯尔在打手势的时候，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那个动作他见过。在格伦给他看过的黑市手册里，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待命攻击”。
但凯尔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油滑的笑容。他伸出手。
“愉快，陆老板。咱们愉快。”
陆铮握住他的手。
凯尔的手掌粗糙，带着走私贩子特有的老茧和焊接补丁留下的金属味。他的握手力度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分寸。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舷梯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对了，陆老板。”他说，“那艘鸦巢级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可以帮你解决，但那又是一笔生意。”
“不用。”陆铮说，“它只是路过。”
凯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继续朝舷梯走去。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舷梯尽头，然后转向那两个留下的护卫。
“你们先跟我来。”他说，“货在B区仓库。”
护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铮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时，余光扫过控制台右下角的数字。13.9%，三十九小时。
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点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