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像是在燃烧。
每一口吸入的气体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仿佛吞下了一把混了铁锈的沙砾。陆铮扶着控制台边缘，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视线在控制室内昏暗的红光中晃动。
控制室的空气过滤系统早已瘫痪，厚重的防爆门虽然挡住了外面的风暴和流放者，却挡不住那种无孔不入的、混杂着化学焦臭和辐射尘埃的毒气。便携式终端的屏幕上，布满裂纹的显示界面上，环境监测指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尤其是那个代表“辐射当量”的数值，已经从刺眼的红色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深紫色。
如果不做点什么，不需要外面的流放者动手，窒息和辐射就会先一步解决他。
陆铮强忍着肺部的灼痛，目光锁定了控制室角落里一台废弃的空气循环机。那是一台老式的离心式风机，外壳锈蚀严重，但在它的底座下方，积着一层厚厚的、类似沥青的黑色沉淀物——那是经年累月过滤下来的高浓度碳尘和活性炭吸附物。
这就是唯一的原料。
他迅速抓起多功能工兵铲，铲刃在低重力环境下划出一道虚影，但他必须在铲头触底前用脚掌用力蹬地，利用身体的反向惯性来“踩”住铲子，防止它像打水漂一样飘走。铲尖切入那层黑色的沉积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铮手脚麻利地从废弃风机的进气管道上拆下一截断裂的排气管，又从工具箱底翻出几块原本用于密封缝隙的粗麻布。他将铲下来的碳尘填入排气管的一端，用麻布简易封口，中间夹入几片从废弃滤网上拆下来的金属丝网作为过滤层。
一个极其简陋的化学过滤装置。
他将排气管的另一端对准了自己防护服的颈部进气口，用胶带暂时固定住。深吸一口气。
气流阻力很大，带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碳尘的涩味，但那种烧灼肺部的剧痛感消失了。经过碳尘层和金属丝网的三重过滤，空气中的辐射颗粒和大部分毒气被截留。
“有效。”陆铮低声自语，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辐射读数，数值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虽然仍在危险区徘徊，但至少争取到了生存的窗口。
就在这时，“滋——滋——”
尖锐的金属切割声穿透了防爆门的厚重钢板，那是高能激光切割机或是重型等离子切割刀接触合金的声音。伴随着切割声的，是沉重的、类似于野兽撞击的闷响。门外的流放者们失去了耐心，他们正试图用暴力手段切开这扇最后的防线。
“该死。”
陆铮立刻看向门上的应力监测读数。防爆门的合金结构虽然坚固，但经过三百年的腐蚀，加上坠毁时的剧烈撞击，内部的承压梁已经出现了微裂纹。切割声所在的区域，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如果是正常的工程切割，他还能利用控制室的备用电源启动门后的防御机枪塔。但现在的备用电源早已耗尽，控制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红灯在幽暗地闪烁。
他不能硬拼。
陆铮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虽然主电源断开，但他利用终端内的备用电池，激活了控制室内一套仅存的、用于维护检修的微型广播系统。这是一套基于声波传导的旧式通讯装置，功率不大，但在这种密闭的金属空间里，效果出奇的好。
他调整了一下频率，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质感。
“我是控制室系统管理员。警告所有接近A-07防区的入侵者。”
门外的切割声停顿了半秒。
“据旧帝国军事条例第73条，本区域外围布设了未失效的‘黑曜石’磁性地雷阵列。目前的切割作业产生的热能信号，已经触发了地雷的自动校准程序。倒计时：五……四……”
门外传来了流放者首领粗鲁的咆哮：“老大，这破地方真的是禁区？我听那声音像是有鬼！”
“闭嘴！这是语音播报！”另一个声音喝道，那是老巴罗，这群流放者的首领，“继续切！只要打开这扇门，那小子的防护服就是我们的了！”
陆铮看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的门板温度分布图，切割点的高温正在让合金变得脆弱。他必须在门被切开前，找到能压住这群亡命徒的筹码。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室，最终停留在作台下方的一个加固抽屉上。那是备用电源柜的位置。虽然主电源断了，但作为星际飞船的标配，这里通常存放着几块用于便携式设备的高密度工业电池。
他用力拉开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块砖头大小的银灰色金属块——聚变电池。在低重力环境下，这两块电池轻得像泡沫，但当陆铮试图拿起它们时，那巨大的质量惯性差点让他脱手撞上作台。
这就是低重力环境下的物理陷阱：质量轻意味着容易漂浮，但惯性大意味着一旦动起来就很难停下。陆铮必须用双手死死扣住电池的边缘，利用身体的肌肉力量克服惯性，将它们一点点“拖”到防爆门的观察窗前。
“想要防护服？”陆铮将电池按在观察窗的强化玻璃上，透过厚重的防爆门，他能感觉到外面老巴罗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这里，“这两块重型工业聚变电池，能量储备还在90%以上。足够你们在那种风暴里使用切割机工作三天。”
“如果你保证不再尝试强行破门，我可以把它们扔给你们。”
门外沉默了。
流放者们是掠夺者，也是亡命徒。他们贪婪，但也惜命。在那场导致飞船坠毁的风暴中，他们的装备电量都在飞速流逝。陆铮手中的电池，是比防护服更直接的生存希望。
“小子，”老巴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不信任，“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扔下来的是炸弹？”
“你可以检查电池的电量指示灯。”陆铮冷冷地说道，同时手指在终端上做了一个准备投掷的动作，“如果不想要，我可以现在就把它们接回控制室的应急回路，虽然这只能给我的照明灯续命几分钟。”
“成交！”老巴罗几乎是立刻吼道，“扔出来！别耍花样！”
陆铮透过观察窗的缝隙，将电池轻轻推出。在低重力环境下，电池并没有坠落，而是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姿态漂浮出气闸室。门外的流放者们一拥而上，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对能源的渴望。
趁着这群人争抢电池的混乱间隙，陆铮迅速回到了控制室的另一侧。空气过滤装置正在运作，但他需要确保排水系统的畅通，防止未来可能的水淹或者寻找新的通风口。
他拿起工兵铲，走向控制室角落里那个被淤泥和废渣堵塞的排水口。
铲刃入那层粘稠、发黑的淤泥中。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完全不同于铲子触碰岩石或管道的沉闷声响。
陆铮的动作停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殖质。
一块沉甸甸的金属板露了出来。
那不是飞船的残骸，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机械零件。那是一块长方形的金属铭牌，表面虽然布满锈迹和划痕，但边缘依然棱角分明。在铭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双头鹰的徽章，而在双头鹰的下方，是一行清晰的小字：
“帝国农业部直属配给”
“农业一号（Agriculture-One）”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进了陆铮原本只知道生存的大脑里。
T-77，这颗被帝国遗弃、作为流放地和垃圾场的荒星，曾经是帝国农业部的直属配给基地？而且序列号还是“一号”？
这意味着什么？是某种早期的实验性农场？还是某种更高级别的战略物资储备点？
陆铮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如果是农业基地，这里应该有大量的农业设备、温室或者粮仓。但他从坠毁到现在，除了废墟就是风暴，本没有看到任何大面积的耕地或农业设施的迹象。
除非……那些设施埋在更深的地方。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控制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是那两块电池。流放者们接入了电池，原本黑暗的走廊里重新亮起了灯光。虽然灯光昏暗且不稳定，但对于身处黑暗中的人来说，这足以驱散恐惧。
但陆铮控制室的灯光却并没有因此亮起。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农业一号”的金属铭牌，又看了看已经耗尽能量的电池槽。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滋啦——！”
控制室的灯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淡下去。那不是正常的供电恢复，而是某种线路过载或短路的征兆。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那是控制室主配电箱的保险丝烧断的声音。
黑暗瞬间降临。
原本依靠终端屏幕微弱光芒和应急照明灯维持的有限光线，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只有控制台边缘那几个代表维生系统状态的红灯，还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陆铮站在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金属铭牌。
备用电源耗尽了。
虽然换来了暂时的和平，但他也失去了对控制室环境的监控能力。辐射读数、空气质量、温度……所有的数据现在都变成了未知。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得寒冷。那是因为维生系统的加热功能停止了工作。而在黑暗的角落里，某种未知的、冰冷的恐惧正在蔓延。
他没有动。在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流放者们因获得电力而发出的嘈杂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