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通讯器在三秒内连续震动两次。
这种频率是老巴罗设定的紧急警报，普通通讯是单次震动，只有涉及生死存亡的情况才会触发连续震动。他按下接收键，格伦的声音从频道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弧线，有飞船进了大气层。”
“高度？”
“三千米。悬停。帝国制式。”
陆铮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顿了半秒。三千米高度，帝国制式。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意味着来者不是普通的走私贩子或海盗。
那是正规军的巡逻方式。
“频道？”
“监察频段。”格伦吞了口唾沫，“不是第七监察站的标准巡逻编码。是农业资源部的专用频段。”
农业资源部。
陆铮的后背瞬间绷紧。那个部门负责全帝国殖民星的农业资产登记与核查，他们的审查官拥有直接签署星球开采令的权力。一旦审查官认定某颗星球“农业价值低于开发成本”，帝国法律允许立即启动资源回收程序。
换句话说——他们有权把一颗星球直接划为“无主地”，然后卖给任何出价最高的买家。
而T-77在帝国档案里登记的，正是“无农业价值废弃地”。
“它在下坠。”格伦的声音变得更紧，“降落轨道对着我们的停机坪。”
陆铮关掉通讯，转向站在角落里的莫尔斯。温室实验室里，三株铁壳豆幼苗正在水培槽里安静地舒展叶片，系洁白健康，全然不知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你能多快让它们看起来像快死的？”
莫尔斯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陆铮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水培槽，又扫过工具架上那排标签褪色的化学试剂瓶。
“半小时。”他说，“枯黄剂对叶绿素的抑制是不可逆的，只要喷上去，叶片会在两小时内彻底失去绿色光泽。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枯黄剂只对光用产生抑制，对系吸收矿物质没有影响。”莫尔斯推了推护目镜，“如果她用X光扫描系，会发现这些植物的健康程度远超正常标准。”
“X光需要设备。”陆铮走向工具架，“她的穿梭机不是专业科考船。”
他从架子上取下那瓶标着“腐蚀剂-警告”的液体，这是莫尔斯用废液调配的植物生长抑制剂，原理和枯黄剂类似，但效果更强、更持久。
“多久能配出足够的量？”
“十五分钟。”
“去。”
莫尔斯转身冲向配药台。陆铮看了眼通讯器，从格伦发出警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秒。穿梭机从三千米高度下降到地面通常需要三到四分钟。凯尔的游隼号还在三千米高度盘旋，那艘走私船上的扫描仪正在记录一切，但他暂时顾不上那个。
三分钟，决定一颗星球命运的时间。
他抓起通讯器，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所有人注意。一级准备。重复，一级准备。”
广播在三秒后传遍整个基地。陆铮听到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流放者们本能地抓起武器的声音，老巴罗的队伍虽然对陆铮不满，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他们还没有蠢到自寻死路。
“格伦。”陆铮切换到单线频道，“她有几名随从？”
“两名。全副武装。”
“让他们降落时看到混乱。”陆铮说，“不是恐慌，是混乱。物资乱堆，设备损坏，到处都是没收拾的垃圾。如果可能的话，让一两个人在停机坪附近吵架。”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格伦显然在消化这个指令的含义，他不是那种会多问的人。
“明白。”
陆铮切掉通讯，快步走向温室入口。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同时处理着多条信息：艾琳·范·海因，帝国农业资源部第七审查组组长，拥有《星际农业资源法》第37条授权，理论上可以单方面签署星球回收令。这是档案里关于她的全部信息。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T-77？
这颗星球在帝国星图上的标注是“无持续开发价值”，按常理不会有审查官专程跑一趟。除非有人向上面打了报告。
凯尔？不太可能。那个走私贩子虽然精明，但他的利益和基地的存亡绑在一起——一旦T-77被判定为开采区，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交易伙伴，还有这条航线上唯一的淡水补给站。
那会是谁？
陆铮在温室门口停下脚步，视线扫过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三株幼苗在人造光源下安静地呼吸，叶片上凝结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片绿色是他在过去七十多天里一点一点救回来的，从土壤改良到水培架搭建，每一步都倾注了无数心血。
现在，他必须亲手把它们变成垃圾。
莫尔斯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手里端着一个压力喷洒罐，里面装着刚配好的枯黄剂原液。液体呈浑浊的淡黄色，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酸涩味——那是高浓度铜盐和氨基酸衍生物混合的气味。
“够用吗？”陆铮问。
“勉强够覆盖水培区的表层叶片。”莫尔斯把喷洒罐递过来，“深层叶片的萎黄效果会差一些，但如果她只做目视检查，应该看不出来。”
陆铮接过喷洒罐，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老巴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他身后跟着两个流放者，表情都不太好看。
“有客人？”老巴罗的声音里带着嘲讽，“还是那种开着帝国制式战舰、带着武装卫兵的客人？”
“农业审查官。”
老巴罗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的报告写对了，我们会被立刻驱逐出这颗星球。”
这句话让老巴罗的嘲讽瞬间凝固。他的目光从陆铮身上移到温室里那片绿色，又移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打算怎么做？”
“演一场戏。”陆铮说，“你和她看到的，必须是一颗毫无价值的废土。”
老巴罗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行。”他说，“反正我也不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过得有多滋润。”
他转身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陆铮知道老巴罗会按他说的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利益。在这个基地里，每个人都在赌。
区别只在于，谁赌对了。
陆铮走进温室，开始工作。
枯黄剂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莫尔斯在一旁协助调整喷洒角度，确保每一株幼苗的表层叶片都能均匀覆盖。陆铮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仓促的快——而是有条不紊的快，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十分钟后，第一片叶子开始变色。翠绿色从边缘褪去，逐渐向内蔓延，变成一种病态的灰黄。水珠落在叶片上，看起来不再像滋养生命的露珠，更像是腐烂产生的黏液。
陆铮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
“把遮阳帘放下来一半。”他说，“光线暗一些，能让枯黄效果看起来更自然。”
莫尔斯照做了。温室里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那些灰黄的叶片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憔悴，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这还不够。
陆铮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堆放的工具箱上。他走过去，从里面翻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和几断裂的支架，故意把它们散落在过道两侧。然后他又从废料堆里拖来几袋标着“有毒-勿动”的化学废渣，把它们堆在水培槽旁边的角落里。
做完这些，他站回门口，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切，取决于他能不能演好一个无能的管理者。
停机坪方向传来气流冲击的声音。陆铮透过温室的观察窗看到那艘白色飞船正在下降，引擎喷出的气流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那不是凯尔的游隼号——那艘走私船还在三千米高度蹲守，这艘是另一架，是从大气层外直接俯冲下来的帝国制式穿梭机。
白色船体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净的绷带落在伤口上。
舱门打开的时候，格伦按照陆铮的指令，带着两个流放者在停机坪边缘站着。他们故意站得东倒西歪，手里拿着工具但没有任何要工作的意思——一个正在对另一个人大声嚷嚷什么，另一个蹲在地上修理一个冒火花的零件，姿势懒散得像是在度假。
两名武装卫兵率先跳下穿梭机，动作脆利落，显然受过正规训练。他们迅速在舱门两侧建立警戒线，武器没有指向任何人，但姿势明显带着警告意味。
然后艾琳出现了。
她穿着帝国农业资源部的标准制服，深蓝色外套配有银灰色肩章，前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二十五岁的年纪，黑色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像是能用眼睛把人切开的那种锐利。
她走下舷梯的时候，目光扫过停机坪上那片狼藉的景象，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格伦迎上去，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艾琳大人，欢迎来到T-77。”
艾琳没有回礼。她的目光从格伦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冒着淡淡青烟的土窑上，然后又移向更远处的温室穹顶。
“这就是你们的基地？”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呃——是的。”格伦明显有些紧张，“我是说，大部分设施都在那边——”
艾琳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带我去见负责人。”
格伦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监察官大人。”
陆铮从温室方向走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紧张笑容。他走到艾琳面前三米处停下，微微弯腰行礼。
“流放犯陆铮，负责这个基地的常维护。”
艾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种目光让陆铮想起实验室里的扫描仪——不是看表面，而是在试图看透表象下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揭发倒卖军粮案的前工程兵？”
这个问题让陆铮的心跳停顿了半拍，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表面。
“是。”
“然后被反诬为叛逃，判了终身流放。”
陆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它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艾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我看过你的档案。”她说，“第七研究院的生态改造专业，高级工程师资格，曾参与过三个殖民星的农业系统重建。”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有时候很有参考价值。”艾琳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远处的温室，“比如说—一个高级工程师，怎么会把自己管理的基地，搞成这副样子？”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片温室穹顶在阳光下显得灰蒙蒙的，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还没有修补。透过半透明的材料，能隐约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那是莫尔斯刚放下的遮阳帘。
而温室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破裂的管道，还有那几袋标着“有毒”的化学废渣。
一切都显得杂乱、破败、毫无希望。
“资源有限。”陆铮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T-77的环境太恶劣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勉强维持生存，本没有余力做维修。”
艾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温室入口。
“带我进去看看。”
陆铮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请，监察官大人。”
他走在前面引路，故意放慢脚步，给莫尔斯争取最后几秒钟的时间。当他推开温室的门时，一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艾琳皱了皱眉，从腰间取出环境扫描仪，打开了气体分析模式。
“空气质量勉强合格。硫化物浓度偏高，可能来自你们用的劣质燃料。”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温室。
陆铮跟在她身后，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莫尔斯已经按照计划躲在角落的工具架后面，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身上披着工作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流放者技术员。
而那三株铁壳豆幼苗——
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萎靡。叶片灰黄、边缘卷曲、茎秆瘦弱，像是严重营养不良的野外杂草。水培槽里的营养液看起来浑浊发绿，带着一股可疑的腥臭味。
艾琳在第一株幼苗前停下脚步，举起扫描仪对准叶片。
陆铮看到仪器屏幕上闪过一串读数，叶绿素含量：12.3%，仅为正常值的四分之一。矿物质吸收率：低于标准阈值。细胞活性：衰退期。
这些数字都是真的。因为枯黄剂的作用就是抑制叶绿素合成，而它确实对这几株幼苗产生了效果。只不过，这种效果会在两小时后消退，而两小时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艾琳放下扫描仪，目光落在幼苗部的位置。
陆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部的确看起来不太健康，那是枯黄剂扩散到深层组织的自然结果。但关键是，和叶片不同，部只是颜色变暗了一些，形态上没有任何异常。如果艾琳用高倍显微镜观察，会发现那些毛依然活力十足，正在积极地吸收营养液中的矿物质。
问题是她会想到去用显微镜吗？
“这就是你们的主要作物？”
艾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是。”陆铮说，“我们叫它'铁壳豆'，变异自帝国第七研究院的实验品种。耐酸耐碱，但生长周期太长，产量太低，对T-77的土壤适应性也差。”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这三株是仅存的样本。”
艾琳的目光在那三株幼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水培槽旁边的化学废渣。
“那些是什么？”
“植物生长抑制剂。”陆铮说，“我们尝试过各种配方来提高产量，但都没成功。这些是失败实验留下的废液。”
他故意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艾琳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向温室出口，脚步没有停顿。
陆铮跟在她身后，心里清楚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至少表面上过了。艾琳看到的，是一片毫无希望的废土，一个无能的管理者，和几株勉强存活的变异作物。
但他知道她不会就此满足。审查官的天性就是怀疑一切。
走到门口时，艾琳突然停下脚步。
“你的备用电力是怎么回事？”
陆铮的心又紧了一下。
“呃——”
“三天前，你的基地向外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包。”艾琳的声音很平静，“数据包经过第七监察站的信号中继，我看到了它的频段特征，那不是流放犯能用的设备。”
她的目光从温室入口移向远处的土窑方向，又移回来，最后落在陆铮身上。
“你在和谁通讯？”
陆铮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知道格伦执行了凯尔的交易，那份伪造的辐射数据确实通过基地的通讯设备发送过。但那个数据包应该已经被处理过，频段特征应该被掩盖，除非凯尔留下的设备存在他没有发现的后门。
“基地的通讯设备是从坠毁的运输船上拆下来的。”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我们用它联系过一些……边缘星域的商人，试图换取物资。”
“什么商人？”
“走私贩子。”陆铮说出了实话中最接近谎言的部分，“T-77太偏远了，正常的补给线本覆盖不到。我们只能通过非常规渠道获取生存必需品。”
艾琳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知道我有权调取第七监察站的所有通讯记录吧？”
“我知道。”
“如果你在撒谎——”
“我没有。”
艾琳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室入口的方向。
“今天的视察到此为止。”她说，“我会在这里停留二十四小时，对基地进行全面评估。”
她转身向停机坪走去，两名卫兵紧随其后。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温室门外。阳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那三株萎黄的幼苗上，照在角落里那堆标着“有毒”的化学废渣上，照在一切看起来都很糟糕的景象上。
危机暂时解除。但艾琳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她知道那份数据包的存在，而且她知道那不是流放犯能用的设备。
如果她去查第七监察站的记录，会发现什么？
陆铮转身走回温室深处。莫尔斯还躲在工具架后面，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怎么样？”
“她会留下来做全面评估。”陆铮说，“二十四小时。”
莫尔斯的脸色变了。“二十四小时？那枯黄剂的效果——”
“二十四小时后会消退。”陆铮说，“所以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想办法让她签署一份'无价值'的评估报告。”
他走到水培槽边，看着那些灰黄的叶片。叶绿素抑制是暂时的，系活力不会骗人，只要艾琳做一次X光扫描，所有的伪装都会穿帮。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说服一个专业审查官的plan。
“还有一件事。”陆铮说，“她问起了那份加密数据包。”
莫尔斯的表情凝固了。“凯尔的数据？”
“可能是。”陆铮说，“我们当时没有清理净频段特征。”
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陆铮看着那些萎黄的叶片，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问题——艾琳是怎么知道T-77的？她是怎么知道那份数据包的？第七监察站的标准巡逻频段不应该覆盖这颗偏远的废星，除非有人主动申请了审查任务。
凯尔？不太可能。
雷恩？……陆铮的心跳加速了一拍。那个名字在他的潜意识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他开口，“我们要把这场戏演到底。”
他转身走出温室，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远处，艾琳的白色穿梭机停在停机坪上，两名卫兵正在周围巡逻。流放者们已经散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混乱的余味——东倒西歪的物资，没收拾的工具，还有那些故意弄坏的设备。
一切都很糟糕。一切都很假。一切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样子。
但艾琳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你知道通讯设备的事，只是第一个问题。
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审查官的天性就是怀疑一切。
陆铮深吸一口气，朝主控室的方向走去。二十四小时。他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想办法让一颗生机勃勃的星球，看起来像一堆垃圾。
这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因为他已经做到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