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晶体碎片放回铅盒时,感受到的不是发现文明遗迹的震撼,而是脚下这块土地正在变成一块烫手山芋的危机感。
凯尔的检测仪在他话音落下三秒后发出刺耳的蜂鸣。那是仪器探测到超出量程信号时的自保警报,通常意味着辐射源强度超过了设备预设的安全阈值。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静止的红色数值上,然后整个屏幕暗了下去。
“检测仪烧了。”凯尔把设备从耳边拿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我这块便携仪的上限是十万伦琴每小时。能把它直接烧到黑屏的辐射强度,要么是级的废料,要么是……”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已经移向了矿坑深处的黑暗。
四名护卫的手已经搭上了各自的武器。
陆铮注意到凯尔的手势指令极其隐蔽,只是指尖轻敲枪柄三下,两名持爆能枪的便分别移动到东侧和西侧开阔地,持脉冲的那个站在凯尔右后方约四米处,金属弩的则在西北角形成交叉火力覆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但火力配置已经把整个矿坑入口纳入射程,包括陆铮和莫尔斯站的位置。
这意味着凯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一笔买卖。
“能烧穿便携仪的,通常不是矿脉。”陆铮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凯尔面前不到三米的距离,“你想听实话?”
“看你有什么值得我听。”凯尔把烧毁的检测仪随手丢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改装,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枪柄。
“你三天前在扫描这颗星球时,轨道传感器已经记录到了地下的异常。”陆铮说,“否则你不会跑这一趟,更不会在我提出交易时立刻返航。你回来不是为了这几箱破烂设备——你想要底下的东西。”
凯尔转枪的动作停了一瞬。
“开价。”他说。
陆铮没有立刻开口。他扫了一眼凯尔护卫的站位,计算了爆能枪的充能间隔和脉冲的有效射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铅盒,盒盖还没合上,里面那几块黑色碎片的切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F-7区的深层设施我没有设备探测完整结构。”陆铮说,“但你有。你的穿梭机上有中型地质扫描阵列,比我这台报废的便携仪精度高三百倍。”
“所以?”
“所以我们。”陆铮说,“晶体只此一家。T-77在整个帝国数据库里的记录是三百零七年前一次失败的殖民实验,官方定论是零产能、零战略价值、零开发意义。这意味着不会有第二个人来这里抢,也不会有人关心下面埋着什么。”
他顿了顿,让凯尔消化这段话的含义。
“但你有设备,有武装,有走私网络。”陆铮继续说,“我没有设备,没有足够的武装,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你想拿晶体,你想探索下面的空洞结构,你想弄清楚三百年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些你自己一个人做得到。但我需要你的设备把中和剂从矿渣里提炼出来,需要你的燃料电池维持基地运转到下一季作物成熟。这是交换。”
凯尔的停止了转动。
“听起来你想分我一杯羹。”他说。
“我想让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然后赶紧走。”陆铮说,“你在这颗星球上待得越久,轨道上那艘鸦巢级就越有机会发现你的穿梭机在什么。你是走私贩,不是地质学家——让人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挖坟,对你没有好处。”
凯尔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陆铮脸上移开,扫过矿坑入口两侧的岩壁,又落回那个敞开的铅盒上。
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黑市外的血。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入行的小走私贩,有人在边境星域捡到了类似的晶体碎片,号称是古帝国遗迹里的高能元件。黑市上炒到了天价,但那批货的卖家第二天就被人灭了满门,货物不翼而飞。凯尔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家伙被从巷子里拖出来,浑身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不知道那些晶体最后去了哪里。但他知道,能让人为它人的东西,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它存在。
“你小子胆子不小。”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换个人在我这几个枪口底下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发抖没有用。”陆铮说,“发抖不能让幼苗活下来。”
凯尔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出几声沉闷的回音。他把回腰间,朝护卫们做了个收队的手势。
“设备可以借你。”他说,“但我要现场看着你用。”
陆铮点了点头。
凯尔转身朝穿梭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铮:“那个检测仪烧毁的读数,我会用自己的设备重新验证。你最好祈祷我的阵列没有在降落时摔坏。”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数据。”陆铮说。
凯尔没有再说话。他的四名护卫收起武器,但站位没有完全散开——他们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进入进攻姿态的距离。陆铮目送他们走向穿梭机,看着那架涂装斑驳的改装货船在晨光中显露出老旧的轮廓。
莫尔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让他接入我们的系统?”
“他会接入。”陆铮说,“他需要确认晶体辐射源的具置和深度,用他的扫描阵列做三维建模。这需要把设备接入我们的数据端口进行实时传输。”
“端口?”
“我们主控台侧面有一个公开的调试接口。”陆铮说,“他会把扫描数据直接传回穿梭机的处理核心,同时借我们的本地算力做实时分析。”
莫尔斯皱起眉头:“那他就能读取我们系统里的一切”
“没错。”陆铮打断他,“所以我们只开放调试接口中一个特定的数据字段给他。他能看到扫描结果,看不到别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做?”
陆铮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主控台走去,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凯尔的工程扫描无人机是一架中型六轴飞行器,翼展约一点二米,搭载的地质探测阵列可以通过微波脉冲穿透岩层并构建三维结构图。当这架无人机从穿梭机货舱里被放出来时,陆铮已经打开了主控台侧面的金属挡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接口阵列。
“你接入这个端口。”陆铮指着最左侧一个标着“DEBUG-03”的接口,“数据会实时传输到你的处理核心,但我这边要做实时校验,需要用我们的本地算法过滤噪声。”
凯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无人机与主控台相连。无人机悬停在半空,六支旋翼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微波脉冲开始向下穿透岩层。
陆铮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他打开了调试接口,同时在后台激活了一个被系统志标记为“休眠状态”的子程序——这是他三个月前在改装通讯阵列时埋下的一个备用模块,当时他不知道它能派上什么用场,只是一贯地留了后手。
子程序的功能很简单:它能拦截从调试端口流出的数据流,在特定条件下向接收端注入一段伪造的数据包,同时不影响正常数据的传输。陆铮三个月前在编写这段代码时,纯粹是为了防备哪天有人试图通过调试端口反向入侵主控系统。他没想到今天要用它来欺骗一个走私贩。
无人机扫描进行到第三分钟时,矿坑深层的三维结构开始在凯尔手中的数据板上呈现。画面显示岩层在地下约四百米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壁面光滑得不像自然形成,底部有规则排列的金属反射信号。
凯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人工结构。”他盯着数据板上的图像,“三百年前帝国考察队留下的?”
“看起来是。”陆铮说。他的手指在面板下无声地触发了那段休眠代码。一个伪造的数据包被注入到传输流中,它的内容是:从空洞深处辐射出的伽马射线强度正在以指数级上升,当前估值已达每平方米每小时四点七焦耳,这个数值足以在三十分钟内对任何进入该区域的生物造成不可逆的细胞损伤。
数据包在数据板上呈现为一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凯尔看着那个数值,表情凝固了。
“辐射源在加深。”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犹豫,“不是晶体本身,是下面的东西。”
“你扫描到的那个空洞结构。”陆铮说,“辐射强度已经超过安全作业阈值。如果你想下去看看,需要专业的防护设备——你有吗?”
凯尔没有回答。他的数据板上的数字仍在跳动,每一次更新都比上一次更高。
陆铮知道自己的估算没有错。T-77地表本底辐射只有零点三焦耳每平方米每小时,地下空洞里那块晶体的实际辐射强度大约是四点二,恰好是他伪造出来的那个数字的三十分之一。他把数值夸大了三十倍,足以让任何有基本辐射学知识的人判断那片区域“不适合人类进入”。
但真正让凯尔退缩的不是这个数字本身,而是那个空洞的深度——四百米。
没有防护设备,强行进入高辐射区域会死。带着防护设备下去,意味着要调用更大的载具和更长的时间窗口。而轨道上那艘鸦巢级穿梭机还在五千米高度盘旋,每多停留一小时,被发现的概率就增加一分。
凯尔不会冒这个险。
至少今天不会。
他把数据板收回腰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转回了那种老练的冷静计算。
“晶体可以先交易。”他说,“辐射源的事以后再说。”
陆铮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知道凯尔没有放弃,走私贩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带来利润的机会。但今天不行。凯尔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风险,需要调用更专业的设备,需要一个更隐蔽的窗口期。
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陆铮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交易在半小时内完成。凯尔留下了两块高能燃料电池和一组工业级酸碱中和剂,都是基地急需的物资。作为交换,陆铮给了他手掌大小的晶体碎片,刚好够拿去化验和估算价值,但不足以让对方摸清全貌。
凯尔临走前在矿坑入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石灰窑废渣和被酸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岩壁。
“你运气不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心,“这颗废星上能找到值钱的东西,帝国档案里却连个屁都没有。”
“运气从来不是主要原因。”陆铮说。
凯尔笑了一声,转身朝穿梭机走去。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声在荒原上震颤了几秒,穿梭机的起落架从松软的地面收回,涂装斑驳的船体在低空悬停了片刻,然后朝着北方天际线的方向加速飞去,很快变成了一个消失在灰白色云层中的小点。
陆铮站在矿坑入口前,目送那艘穿梭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他的身后,老巴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改装高斯钉枪。
“不追?”
陆铮摇头。
“他知道了什么?”老巴罗问。
“知道下面有东西。”陆铮说,“但他以为那东西会人。”
老巴罗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你伪造了数据。”
“辐射读数是真的,只是位置和源头是假的。”陆铮说,“那块晶体有辐射,四点二焦耳每小时,本底值的三倍,长期暴露会影响健康,这部分我没有骗他。我骗他的是深度和强度,让他以为辐射源在四百米深的空洞底部,而且强度高到足以在三十分钟内死一个成年人。”
“这样他就不敢下去?”
“至少今天不敢。”陆铮说,“他要重新评估,要调用防护设备,要找更安全的窗口期。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把中和剂用完了,土壤改良完了,幼苗活下来了。”
老巴罗低头看了看陆铮手里的两块电池,又看了看莫尔斯抱在怀里的中和剂箱子。
“下一步?”
“回基地。”陆铮说,“把中和剂配出来,先让那三株苗活过今天。”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F-7区的碎石荒原时,陆铮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屏幕上,基地主控台发来的气象雷达记录显示:一个不明飞行器正在突破T-77的大气层顶。
不是鸦巢级。那艘还在五千米高度盘旋,没有动。
这个信号的轨迹是从大气层外向下的,目标是基地附近的标准着陆场。
陆铮停下脚步,把通讯器举高以便看得更清楚。屏幕上那个绿色三角形的移动速度表明它正处于高速下降阶段,大约二十分钟后就会触地。
不是凯尔。凯尔的穿梭机刚往北飞,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不是鸦巢级。那艘的信号特征在雷达系统里有记录,这一个是全新的。
陆铮快速调出主控台的雷达特征比对程序,将未知信号的波形与数据库中存储的各类飞行器模板进行交叉分析。程序运行了十二秒,最终给出的结果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不是型号。也不是已知的海盗或走私船型。
屏幕上那个三角形的尾迹在灰白色的云层中拉出一道细细的轨迹。陆铮盯着那道轨迹看了三秒。
信号特征比对结果显示:这是一艘帝国标准涂装的官方穿梭机,型号为“信天翁-IV”级中型运输改型,通常用于物资输送或人员投送,但通讯频段标识显示它属于帝国农业监察部序列。
官方标识。监察部序列。
陆铮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快速近的信号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T-77的官方档案里写着这颗星球是零产能的废地,没有任何值得检查的东西。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派一艘监察部的官方穿梭机来这种地方。
除非有人专门申请了检查。
而能申请这种检查的人,在帝国内部不会太多。
通讯频道里老巴罗的声音传来:“那是什么?”
“不知道。”陆铮把通讯器收进口袋,“但不是好消息。”
他加快了回基地的脚步。身后的荒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愈发苍凉,脚下的碎石被靴底踩出沉闷的声响。陆铮的脑海里快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是监察部的人,来的目的会是什么?评估星球的实际价值?还是有人举报了这颗星球的异常?
无论是哪一个,都意味着麻烦。
他想起地下四百米处那个空洞里沉睡了三百年的晶体,想起莫尔斯分析出的那个与帝国研究院三百年前档案高度吻合的参数,想起凯尔临走前说的那句“帝国档案里连个屁都没有”。
如果有人发现档案记载和实际情况不符呢?
如果有人开始追问三百年前这颗星球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铮推开基地主控室的门时,气象雷达上那个绿色三角形已经穿过云层,正在朝着基地的方向高速下降。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更高分辨率的轨道扫描数据。屏幕上的信号点越来越清晰,开始显露出基本的轮廓:一架流线型穿梭机,翼展约八米,涂装为帝国标准的灰白色,机身侧面有一个被模糊处理的部门标识。
陆铮把标识区域放大,通过图像增强程序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
“帝国农业监察部,特别调查组”
特别调查组。
不是常规的例行检查,而是特别调查。这意味着有人在帝国内部发起了正式的问责程序,而这个程序的目标直指T-77本身。
陆铮在主控台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培养舱走去。他需要亲眼确认那三株幼苗的状态,确认土壤酸化的程度,确认中和剂能否及时派上用场。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艘穿梭机上的人,很快就会给出他们的答案。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
十五分钟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把中和剂从包装里拆出来。
比如计算土壤改良的最佳配比。
比如想清楚当那些人问起这颗星球的历史时,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陆铮走进培养舱时,仪表盘上幼苗的叶绿素读数还在微微跳动。三株幼苗的叶片边缘仍然泛着那种不健康的黄褐色,系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灰黑色的腐烂迹象。
但它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陆铮打开中和剂包装,开始计算第一轮改良的用量。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pH值、温度、土壤湿度、离子浓度,每一个参数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运算。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巴罗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高斯钉枪。
“轨道上那艘还在原位。”他说,“没有动。”
陆铮点头。
“准备迎接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