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水循环系统的调试工作刚刚完成。
陆铮揉了揉发涩的眼角,三级过滤装置的运转声已经成了基地的背景白噪音。那块断裂的铭牌被他锁在控制台下层的储物格里,上面的灼烧痕迹始终让他无法安心,那是高频武器留下的熔融痕迹,不是自然风化。三百零七年前,有人刻意销毁过什么。
睡梦中,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将他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已经搭在控制台边缘。三秒后他才意识到那不是维生系统的报警,警报的音色和频率完全不同。那是基地外围的被动警戒雷达。
陆铮甩开薄毯,套上防护靴的动作脆利落。走廊里的应急灯还在按节能模式运转,橘黄色的光芒每隔六秒闪烁一次。他推开控制室的门,全息屏幕的待机界面上,雷达扫描图正在缓慢旋转。
一个光点正在大气层边缘快速下坠,轨迹呈红色警示。
陆铮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调出该目标的轨道参数。比预想中快了整整三个小时,他原本以为至少还有半天的窗口期用来完成水循环系统的调试。
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切换到通讯频道,广播系统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所有人停止手头工作,十五分钟内到主控室。”
陆铮关掉广播,转身走向墙角那台老旧的三级过滤装置。透明的有机玻璃管内,清澈的水流正以每小时三百毫升的恒定速度滴入收集槽。从竖井底部抽上来的地下水经过三天的连续运转,硫化物浓度已经从初始的47ppm降至1.2ppm,重金属残留也降到了可接受的下限。
三百毫升每小时。这是他的底气。
他打开收集槽的阀门,将那股清凉的液体引入水培槽的补给管线。
管道发出轻微的水锤声。陆铮盯着透明视窗,看着那些珍贵的液体一点一点浸没幼苗裂的系。
三颗铁壳豆的子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嫩绿的尖端正在生长灯的照射下微微颤动。三天前那次危机之后,它们又抽出了第二片真叶。陆铮测算过,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天就能进行第一次间苗。
但前提是有足够的水维持这个过程。
他将最后一滴收集到的净化水注入管线,然后关闭阀门,转身走向控制室。
十五分钟后,七个人站在控制室的金属地板上。
老巴罗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双手抱,姿态懒散但眼神警惕。他身后是格伦和另外两个流放犯,都是之前参与过搬运燃料电池的那批人。再后面是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男人——老鼠。他原本不属于老巴罗的七人团体,而是流放船坠毁时从底层货舱里搜出的另一批幸存者,三天前被安排负责清理竖井底部的碎石。
莫尔斯站在控制台旁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连续高强度作业留下的后遗症。
陆铮没有开口。他只是用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全息屏幕切换到外围警戒雷达的画面。
那个红色光点已经穿过了大气层,正在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速度向基地近。
“是艘船。”
老巴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介于警觉和兴奋之间的调子,“看大小应该是轻型武装飞船,续航能力有限,弹药也格伦。”
陆铮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点名。
“你以前过走私,对这种型号有印象吗?”
格伦的脸色发白。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放大的投影,嘴唇动了动。
“是'鸦巢'级穿梭机,”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二手改装货,主武器是一门三连装轻型脉冲炮,副武器是两枚短程对地导弹。速度不快,但打地下掩体绰绰有余。”
“你确定?”陆铮追问。
“这种型号的雷达截面很特殊,我以前帮人跑货的时候见过。”格伦吞了口唾沫,“问题是,这种船一般不会单独行动。它要么是侦察用的饵,要么后面跟着大的。”
陆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到一边。
屏幕上,穿梭机的投影越来越清晰。涂装斑驳的船体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舰首的标识已经被刻意抹去,但那个粗犷的外形轮廓暴露了它的来历。
这是一艘货真价实的海盗船。
陆铮转向那七个流放犯,声音依然平静。
“从现在开始,基地进入紧急状态。”他说,“莫尔斯,你负责监控空气循环系统,任何异常波动立刻报告。格伦,带两个人去检查B区的隔离闸门,确保密封性。老巴罗”,他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暴徒头子。
“你跟我来。”
老巴罗没有拒绝。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水培舱的门前。陆铮推开门,指向墙角那台正在运转的三级过滤装置。
“产水率是每小时三百毫升。”他说,“经过三天连续运转,硫化物和重金属浓度已经达标。理论上,这套系统可以持续为种植舱提供净化水。”
老巴罗扫了一眼透明管道里缓缓流淌的液体,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问。
“所以从现在起,淡水是基地最稀缺的资源。”陆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制定了一套规则,《T-77基地生存守则》,第一条:所有淡水由我统一分配。第二条:劳动换取饮水券,多劳多得。第三条:任何私自取水的行为,轻则断供三天,重则”,他停顿了一下断气。”老巴罗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在吓我?”
“基地的空气循环系统由中控室统一管理。”陆铮转过身,面向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每个舱段的氧气比例、压强、循环速率,都可以单独调节。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抬起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三秒后,水培舱门口的警示灯从绿变红,气密阀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老巴罗的拳头攥紧了。
“你在吓我?”
“随便你怎么理解。”陆铮没有回头,“但如果你想试试,我不介意配合。”
两人对峙了整整五秒。
最后是老巴罗先移开了视线。
“你够狠。”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诅咒。
陆铮关掉了水培舱的气密阀,重新输入开启指令。警示灯恢复绿色。
“这不叫狠。”他走向门口,脚步没有停顿,“这叫规则。”
回到主控室时,警报声已经停了。
陆铮调出雷达画面,发现那艘穿梭机悬停在基地正上方大约八百米的位置。它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进一步靠近。
全息屏幕上弹出一条通讯请求,来源正是那个不明目标。
陆铮点开消息。
一段粗糙的音频信号开始在控制室里回荡:“里面的人听着,交出你们所有的能量电池和食物,否则我们就炸平这里”信号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陆铮盯着屏幕上那艘比自己基地大了三倍的飞船投影,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思考。
这艘船来得太巧了,就在他完成水循环系统调试、刚刚建立起内部秩序的时候。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向外发送了信号。
老鼠。
三天前在竖井底部,这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曾经消失过大约二十分钟。陆铮当时以为是去解决个人问题,没有在意。现在看来,那二十分钟足够发送一条加密短波了。如果老鼠真的只是去撒尿,那他应该在五分钟内返回。但他消失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完成一次短波发送,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上。
他把这两个细节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没有声张。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那艘悬停的海盗船。
对方还在等待回复。
陆铮的手指悬在通讯面板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静音键。